过了一会，我回过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去哪呢。”

他骑得飞快，头也不回：“千岛湖。”

我吃了一惊：“这得老远了吧，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回学校？”

刘楚洋笑：“不回了，直接住进我家。”

我忍住掐死他的冲动，听天由命的闭上了嘴。仔细想想，好像以前同桌的时候刘楚洋是跟我说过，他老家是千岛湖镇来着。当时刘楚洋邀请过我去他老家玩，那时碍于我跟他不熟，就没多加理会。结果兜兜转转，还是没能逃掉跑这一趟。千岛湖这个景点我有所耳闻，在我们这个旅游资源匮乏的小县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听说是一个5A级风景区。可惜的是，这个地方虽然值得一去，但以我爸妈的脾性，自然是不可能浪费时间浪费金钱带我过去玩的。所以长这么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去千岛湖，尽管时节不算好，我心里还是升起满满的期待。

足足两个小时，等我们踏上千岛湖那个东西朝向的石头大坝上时，东南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大坝很高，约莫有十层楼那么高，像一座坚固的城墙稳稳当当截停着前方浩浩荡荡的波涛。刚跳下电动车后座，我就急不可耐的跑上前摸了一把刘楚洋的耳朵，冻得又冷又硬，跟石头一样。

我皱眉：“你简直了，要是知道会骑这么久的车我死也不来。怎么样，有没有冻伤啊？”

他搓搓耳朵，笑着指向东边：“没事，你快看，太阳要出来了。”我觉得这家伙真的是闲出屁来了，这样的大费周章就为了看个日出？虽然很想吐槽，但我还是顺着刘楚洋指的方向远眺，太阳还伏蛰在广阔无边的墨色水面之下，世间万物似乎都瑟缩在冷风中等着被红日点亮。此情此景，令我有种的“蒹葭萋萋，白露未晞”的感觉。想起初中那会，每天早上背完单词之后的空当，我喜欢偷偷猫在窗帘后面，趴在窗边等待日出。当看见太阳跃出厚厚的云层，顷刻间万道金光普照山川的时候，心里总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希冀和感动。现在想来，我已经隔了很久没再专门等一场日出了。

视线所及之处被大片的灰白两色填补，仿佛世界是一副精致的素描画。大坝身后的大片植被还是银装素裹着的，坝底矗立着几尊灰黑色的花岗岩雕塑，掩映在尚未完全褪色的夜色中，似乎在诉说着当初筑坝人的劳苦。坝顶的铁制护栏上，化雪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反射着坝前翻涌着染上白色的水光。我没见过海，但站在石头大坝顶端眺望，眼前的千岛湖无边无际，黑沉沉的水面托住灰蓝渐变的天空，可不跟海一样吗。温度依旧低得人手脚冰冷，从水面吹来的朔风呼啸，吹乱了我们两个人的头发，浑身愈发的冷了。

很快，灰蓝色的深空像被净化了般，变成了浅蓝色，黑沉沉的湖面透出一种深邃的蓝，太阳升起，天光大亮。随着一轮红日一点点浮出水面，天空东方所有的云像被火把瞬间点燃一般，呈现出一种热烈又温暖的红色，千岛湖无垠的水面被烈风吹皱，层层叠叠的波纹被撒上一层炽烈的灿金色阳光，真真的浮光跃金。虽然眼前的千岛湖不是海，但给我一种荡气回肠波澜壮阔的豪情，一种深切的云霄升海平之感。

刘楚洋靠在栏杆上，我沉默的看日出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等我视线收回时，刘楚洋揉揉我的头：“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我拍开他的手：“神经，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刘楚洋挑眉：“是吗？早知道你月考想要一鸣惊人，直接来找我就是了。我一个小弟每次月考前都在卖答案。我给你还是免费的。”

我以为他在讽刺我，愤怒的瞪着刘楚洋。随后他话锋一转：“可你不过是翻书而已，在我看来连作弊都算不上。学得不够扎实，就好好用功，以后考好了再打那些说闲话的人的脸就是。”

我明显一愣，低下头没接话茬。刘楚洋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以前他在星月中学的种种，高压之下，如何从只知道混日子的垫底学渣一步步考到S城中学的过去。说着说着就跑了题，讲些什么怎么忤逆老师然后打架，怎么翻墙逃课巴拉巴拉。我又难过又感动，这家伙今天话真多，但我很喜欢听。原来刘楚洋带我到这里来看这一场日出，说这么一番话，只不过想帮我走出阴影而已。原来，真的有人会这么笨拙的只为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真的有人会愿意这么大费周章的为我做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

隐忍了许久的感伤终于潮水般吞没了自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嗓子因哽咽而干涩，我努力克制着感情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能不能借你肩膀用用？”

刘楚洋明显呆了一下，随后我在他反射着火红朝阳的眼睛里看见了鼓励，宽慰和些许深埋的柔情。刘楚洋坚定的拍了拍肩：“当然可以。”我觉得只是简单靠靠不过瘾，干脆后退一步，一个飞扑跳进他温暖结实的怀抱里，头搁在刘楚洋肩膀，不再憋着，毫无形象的哇哇大哭起来。我眼眶中大颗大颗的眼泪下雨似的砸下来，噼里啪啦晕湿了他身上一大片。

刘楚洋轻轻拍着我的背，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等我痛痛快快哭够了，他带我去吃了千岛湖这边的特色早餐，然后马不停蹄的送困成狗的我回学校了。其实我不知道的是，在此之前，为着元旦晚会那天赵有加一番话差点惹哭我这件事，刘楚洋差点带着一伙人把赵有加揍了。之后班里班外只要有人敢说我闲话，都被他明里暗里恐吓过，所以回学校后我并没有听到什么非议。当然，这些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的。

眼看着寒假来临，爸妈鉴于之前的作弊被抓事件，以及我日渐难看的物理成绩，终于下定决心让我报物理补习班。补习班地点在县城的江南小区，补课老师就是我们八班的物理老师方老师。

一开始对于这件事我是抗拒的，毕竟从小到大我就没上过补习班，当然乡下农村也没有补习班资源就是了。我脑子里根深蒂固的认为，只有差生才需要补课。现在的自己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学好。我现在物理成绩烂，大概是下的功夫不够到位。况且我们这个方老师平时学校的物理课上就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转头他在补习班上就能教好了？当然我的想法在爸妈眼中是不重要的，他们认定了我该去补课，那我就必须得去。好在方老师的补习还算比较人性化，他告诉我们可以去试听一节课看看效果，觉得有用再继续，觉得效果不佳的话试听的那节课是不收费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去了。

就这样，寒假第一天，六点半，我起了个大早，独自一人骑着家里唯一的破电驴，花了半个小时风尘仆仆的奔向县城。第一次去江南小区还不认识路，晕头转向绕着居民楼转悠了老半天才看见一个同班同学，随后感激涕零的跟着他一起去的物理老师家。方老师家住顶层，自带的一个小阁楼被拿来用做补习场地。

不过据说物理老师因为补课赚了很多钱，在县城里买了不止一套房子，补习班这套房不一定就真的是他的现居地。由于今天是试课，来的同学特别多，是八班同学的专场。阁楼不大，倾斜的天花板，东面墙上安着一块绿色的黑板，房间里摆了五排初中那会才用的木头双人桌和条凳，我找了个前排的位置坐下，看了看四周，已经坐了不少人，统共约莫三十朝上。

冰冰姐，赵有加，大乔，宋弈杰几个老熟人都在，他们看见我出现都主动打了声招呼。李羡君在我之后进门，看见我身边位置还空着，立马笑嘻嘻的挤坐过来。让我有些惊讶的是连学霸王雪儿也出现在这里，她可是常年占据全班前五的主儿，也需要补习物理吗？此刻物理老师还在楼下吃早餐，看起来才上小学的老师女儿坐在餐桌旁，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跑上跑下的我们。

方老师让一位同学帮着分发提前印好的讲义。讲义到手，我看了一眼，里面全是高一最基础的力学的内容，最后一个例题才是现在高二学的部分。我有些疑惑，怎么不是教现在正在学的内容啊？不多时，方老师懒洋洋的迈入小阁楼，站定在黑板前的他还穿着厚厚的深蓝色冬季摇粒绒睡衣，头发有些许散乱，眯着眼一副没睡饱的模样。物理老师先让我们把讲义里的题目做一遍，做完后他再讲解。高一的题对我来说还不算卡手，而且方老师选的题偏基础，我难得的能跟上大部队的节奏把题目做完。

物理老师见所有同学都停笔之后，清了清嗓子，来了段开场白：“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你们都选择来补课了，就说明在坐的各位物理已经严重掉队。所以我的这个补习班就不是为了拔高大家物理水平而准备的，而是为了夯实在座各位的基础。所以我会从高一的力学部分从头讲起，你们就当自己是一切推翻重来。这样的机会都是你们爸妈花真金白银才买来的，希望大家好好珍惜。”

等老师开讲之后，我才发现，这个补习班好像真的和平时上课传授知识那种不一样。平时在学校物理老师讲得囫囵吞枣，又急又快。这里方老师讲得又慢又细，还反复问下面的同学听懂了没，似乎生怕我们漏听一个字。原本之前我有些学得半懂不懂的地方，经过这么一讲，也被疏通了。

两个小时眨眼而过，这节课我实属收获不小，除了梳理明白了之前夹生的知识点以外，我还重新拾回了一点学物理的自信。高二一整个学期大大小小的物理考试的连番打击之下，其实我对物理这门课是有些发自心底的泄气，一度产生了自暴自弃的想法。现在这个补习班给我的感觉很好，令我对它有些改观，对补课这一行径也没那么抵触，反而产生出了想要继续下去的想法。结束后老师通知我们，下一堂课在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始，每周的周末休息，不用来。结束后，宋弈杰他们几个兴高采烈的呼朋引伴，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网吧逛逛，我摇摇头，心想物理都烂到来补课了，哪有心思去网吧？遂以爸妈看得严，必须回家吃午饭的理由拒绝了他们。

回到家，我喜滋滋的跟爸妈反馈了补习效果，感觉十分不错。爸妈看我松口主动要去，也放心不少，表示很欣慰。第二天早上，继续来老师家里的同学人数少了一些，大乔、王雪儿他们几个都没来了，大概是觉得这个补习班对他们没什么用。人数减少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堪堪二十人的小班教学，能让物理老师有精力注意到每个人的情况，更加有利于给我们这些基础薄弱的学生提出针对性意见。

就这样，我过得最充实的一个寒假开始了。补习班安排了三周的课程，直到临近过年才结束。有小道消息说物理老师上午带我们八班同学两个小时，下午教他自己十八班的学生两个小时。加上讲义的编写打印，课前课后的准备，其实方老师一天的时间几乎全部投到这个补课事业上了。最后几节课物理老师要收我们补课费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如此拼命的原因：

一节课80块，统共十五节课，单是我一个人就得交1200块。要知道我们学校一学期的学费才1750。这也太赚了，算上下午的那个班，方老师一个寒假收到的补课费将近五万......不过我总归算是收获不小，抛开很多自身基础性的物理知识被补强了不说，单就物理老师对我的关注度提升，就是不小的好处。我在补习班里算不上最亮眼、成绩最好的那一档，但我态度是最端正的，所以方老师终究是记住了我，时常会多给我一些关照，帮着我查漏补缺，于我而言，还是非常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