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结束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老班打来电话，要求已经停课两天的我找个时间回校，取一下元旦三天假要做海量作业。彼时在家已经关了好几天禁闭的我，得知此事稍稍松了口气，自己能回学校亲自跑这一趟，就当是坐牢放风了。

第二天，元旦节，下午我骑着电驴独自赶到学校，由于怕碰到同学，我只敢在校门口的长街上徘徊。路过一家常去的礼品店时，透过玻璃橱窗看见遇见班长拉着尤若雅在里面挑挑拣拣的身影。看见班长，我这才想起来，月考前她还曾约我陪她一起布置元旦晚会的会场，结果如今我犯了这等丑事，只得无奈爽约。班长像是有感应似的，一个猛回头，直接逮到了我在店外躲躲闪闪的身影。见我出现，两人冲出店铺把我围住，寒暄了一阵。

班长抓住我的衣袖：“这几天晚自习你没来，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回老家了。”

我有些局促的搓着衣角：“班主任是怎么说我这个事的。”

班长拍拍我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你的情况我们也是道听途说的。”

随后她两眼一亮，一拍脑门：“来都来了，干脆参加完今天晚上的晚会再走吧。今天是我们这届最后一次搞这种晚会，到高三学校就不让举办了，你不来参加肯定会遗憾的。”

我有些犹豫不决：“可是班主任会来的吧，让他看见我私自参加晚会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我爸那边我还没打招呼......”

“没事，不就是老班打电话叫你来的吗，既然如此，四火不会说什么的。”班长打断我：“至于你爸那边，你给他打个电话，我帮你说服他还不成吗。”

眼看着班长盛情难却，一旁的尤若雅也拖住我不肯放手，我的私心也想回班里看看，于是答应留下。有班长帮我搞定我爸那边，我也没了后顾之忧，只是当我爸接起电话，发现对面说话的是一个小姑娘时，本就冷硬的语气更加不善，不过好歹最终还是放任我参加晚会就是了。

回到班里，先是帮班长热火朝天的布置好晚会所需的装饰，忙活完我就坐回自己座位上。虽然只是短短三天没回，却像隔了很久未归一般。手摸到我的自己桌肚时，发现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试卷和明信片。许久未联系的老二过梦瑶送我的明信片里，表达了对我此次事件的关切，安慰我不要伤心，要向前看。简单的几个字，看得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流。

孙岳，何叔叔，冰冰姐他们几个看见我出现在教室，满脸惊喜，纷纷围上来表达了对我的关心和安慰，询问我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闭口不提有关作弊被抓的事，让我阴沉好几天的心情明朗了些许。只有赵有加，他揽着宋弈杰的肩膀出现在我面前时，表情故作浮夸，对我好一阵冷嘲热讽，说我怎么连作弊都不会，还被监考老师抓了个现行，真是逊毙了。宋弈杰见这个贱人口无遮拦的揭我伤疤，赶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被赵有加锥子般的话扎个对穿。想来之前每次月考结束后，同学们确实都爱聚在谈论笑料一般，讨论某某班级某某同学作弊被抓，得了什么样的处罚之类的话题。以前我不以为意，现在这个谈资变成了我，私底下一定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嘲笑我的吧？也是我自做自受，犯下大错，是我活该。可我也不是那种没皮没脸人，我也会改，引以为戒，只希望别用有色眼镜看我……想到这，我的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噬一般，难过羞耻像潮水一般漫上心头，眼眶不自觉红了，充盈的泪水差点没兜住直接掉下来。

其实这两天私底下我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本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原来只是没接触到现实罢了。离得近的几个同学看我情绪明显不对，赶忙掏出纸巾像替我擦擦，我揉着眼睛强忍住眼泪，只说我没事。班长看赵有加这样招人烦，柳眉倒竖，叉着腰把赵有加骂出教室。赵有加被怼到跳脚，表示这破晚会他不参与了。

天色渐黑，晚会正式开始，和去年一样，教室桌椅摆成一个回字行，房梁上粘贴着丝带、气球和小彩灯。屋子里的日光灯全灭，只留投在幕布上的投影仪这一个光源。教室正中央同学们轮番表演着排练许久的小品、歌唱类节目。大家又笑又闹，没心思关注我，能这样安静的瑟缩在一角，混迹人群的感觉，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挺有安全感，还蛮好的。

宋奕杰坐在我的斜对角，一直很担忧的盯着我看。我现下稍稍放松，目光搜寻全场良久，也没找到臭臭的身影。月考前我送了他一张明信片，也没见这家伙回我一张，现在我难得回班里，这厮却跑得不见人影。不过先前臭臭也和我说过，他对元旦晚会这种老掉牙的形式主义聚会不感兴趣。我没出事前，臭臭还约我元旦晚上陪他一起去一中逛逛来着。虽然事先猜到今晚臭臭大概率不会出现，但我的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不知道我作弊被抓这件事他会怎么看。

刘楚洋今晚也不在场，大概同样跑校外去了。节目表演了一半，老班也适时出现在班门口，这种集体活动原本他就是必来的。可现在的我情况特殊，出现在这里，实在羞于面对四火。老班眼睛很尖，一进门就撇见了尽力龟缩在角落里的我。好在四火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接过中央主持人手里的话筒说了些祝福的话，随后就找个位置坐了下来。可能老班也不想在这种其乐融融的场合说一些扫兴的话破坏气氛吧。

时间流逝，晚会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结束了，也许是受心境影响，我总觉得今年的晚会没有去年的有趣。临走前，我猛然看见正前方，潘潘一只手扶着教室门框定定的朝我看着，脸上写满挣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在潘潘脸上读出些许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是鼓励和关切。很显然，今晚看见我来，他肯定也是非常高兴的。

隔着一堆散乱的桌椅板凳，我冲潘潘苦涩的笑了一下，我想此刻的他大概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抱着他好好的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心底不可为外人道也的愁苦。可我现在没脸见潘潘，我害怕从潘潘嘴里听到一些以我为耻的刺心的词句，那样的话，恐怕我会更加沮丧更加难怪。其实此刻的我身上就揣着准备送给潘潘的明信片，那是我今年写好的第一张，但是我就是那么怂，一直没有勇气亲手送给他。

看到我要走，班长特意拉着其他一行与我关系要好的同学出来送我，人群突然插入我跟潘潘之间的空间，再转身回望时，潘潘已经不见踪影。我一一谢过他们之后塞满一书包试卷转身就要回老家了，临走前我把那张给潘潘的明信片放到班长手心里，拜托她替我转送给潘潘。虽然现如今我和潘潘已经僵了很久，眼下又是我最落魄的时刻，但是元旦节该有我的那一份给潘潘的祝愿，我还是不想缺席。

等我骑车行至校门口，我看见臭臭托着腮坐在气派校门的石柱子旁，见我在夜色中出浮现，他展眼一笑。举起手中一蓝一白两瓶锐澳：“要不是宋奕杰发信息告诉我你今天晚上回学校了，我都赶不上见你。”

看见原本应该在一中的臭臭竟然在等自己，我心里暗自窃喜，表面却还是装成没事人一样：“找我干嘛，还拿着酒？”

他郑重其事的起身：“不是你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要喝酒的吗，我这不就来陪你喝了。”

我笑了笑，停好电驴，捏了捏臭臭的左脸：“不用了，我老爸还等着我回家呢，下次吧。”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拉住我的手：“真的没事了？有些人讲得那些混话别往心里去。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跨上电驴，有点小感动，但怕被臭臭看出来，所以头也不回的拧动钥匙：“放完元旦节的假我就回，也就下周，很快的啦。”

回首之间，深邃如墨的夜色蔓延，周遭北风呼啸，光秃秃的树枝上化雪冻结，挂满水晶状的冰棱，臭臭像石雕一般矗立在凯旋门般的灰白色校门口，目送我远去，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