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我那个该死的忠实老友，年年如约而至的冻疮，竟然奇迹般的没复发。正式入冬前，我还想着去年宋奕杰送的那只手套能不能派上用场，回家翻箱倒柜好一通找。最终不知它被老妈塞哪个角落里，怎么都找不着，挺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就这么弄丢了还怪可惜的。

圣诞和元旦双节临近，过与不过洋节的学生都有理由庆贺。送明信片礼物什么的与其说是庆祝，其实更像是朋友之间友谊的巩固，学子苦读之余的苦中作乐、相互打气罢了。天气虽冷，但能明显感受到整个校园都浸泡在一种轻松又幸福的氛围中，班里和去年一样，又开始各式各样明信片满天飞舞。12月25日当天，晚自习课间，我裹得酷似只笨重的黑熊，像个邮差一般拿着一兜子明信片，顶着割脸的寒风，跑大老远去文科班那边给原野他们送去。返回的路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乘着冷风绕过围巾落入我的脖颈，把我冻的一激灵，抬头一看，竟然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在了圣诞节的夜晚，莫名有些浪漫的感觉。我呆立在仁德楼前昏黄的路灯下，眼看着噼里啪啦乱砸着的雪粒子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漫天纷飞的轻雪，一时有些恍惚。脑子里浮现出“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之类的语句。

飘不尽的雪花以一种侘寂又热烈的气势侵袭了整个世界，一眼望去，整片天空被灰白色的点点落雪占据，万千雪花完成空中一舞随后亲吻地面，发出细弱又催眠的白噪音。鹅毛般的雪片落到路灯范围内，被这暖黄色的灯光软化，染上一层温和的底色，远远看去，我的头顶像是有一个圣洁的天使在抛洒着羽毛。白雪落到脸上轻轻柔柔的，体温融化冰晶带来一分微薄的凉意，激起心底丝丝缕缕细小的雀跃，寒风仿佛都没有那么冷冽了。

等我心满意足的收回过思绪，定睛一看，才发现身前站着一个人。似是等我有一会儿了，来人头上落满雪花，脸蛋和鼻头冻得红通通的，穿着薄薄的银灰色羽绒服，像是少年白头的清俊公子。看着他，我的脑海里无端念出这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的诗来。

出现在面前的人是宋弈杰，他手里紧紧捏着一蓝一白两张纸条外加一张绘着刀刀狗图案的明信片，罕见的未开口说话就先红了脸。我瞅了瞅宋弈杰捏住东西垂着的右手，深受冻疮荼毒，又红又肿，青紫一片，和他好看的眉眼很不相配。

宋弈杰不敢直视我，只把明信片和纸条塞我手里，我总觉得那张心形的蓝色纸条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见过。在宋奕杰饱含期待的眼神催促下，我打开那张蓝色纸条，它其实是张便利贴，里面的字写得像鬼画符一般，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内容是某个怂蛋的表白：HW喜欢SYJ。我终于尴尬的记起，这玩意儿不就是自己写的吗？当初去地下铁买奶茶的时候随手一画，没想到有朝一日，兜兜转转会落到正主手中。我瞬间觉得羞耻到爆炸，有点想捂脸逃跑，却又觉得此举有些欲盖弥彰，只好扯着嘴角难看的笑笑。

宋弈杰挠挠后脑勺，眼睛挪到一边不敢看我：“初恋这件小事这部电影你有去看吗？”

我心中微微一动，大约猜到了宋弈杰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可我实在不知如何应对眼前将要发生的一切，只好摸摸鼻子，干巴巴的回了句：“嗯，看了，很感人的电影。”

闻言他笑得酒窝深陷，眼睛亮晶晶的望向我：“是吗？你的这张便利贴是尤若雅去地下铁买奶茶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其实我老早就想拿来给你。”

宋弈杰轻咳一声掩饰情绪，继续道：“白色那张便利贴是我写的，你回去了再看。”

面前这位帅哥今晚此番举动的用意再明显不过，我本想咬咬牙趁机把我俩之间的纠葛分说清楚，但抬首看向宋弈杰的眼睛时，我清晰的捕捉到他眸中跳跃着一星微弱的希望的火苗，给人一种脆弱又可怜的感觉。我蓦然联想到，去年圣诞节，宋弈杰是不是也像此刻这般，带着一丝飘渺的希冀去找他前女友分享喜悦的呢？当他听到前女友冰冷的分手话语时，心底会有多难过？如果相似的情况在圣诞节这一天重演，再遭遇一遍伤心失意的打击，对宋奕杰来说或许太残酷了些。

于是我心软了，把话咽到肚子里，点点头，说了声“好”。得到这般答复的宋弈杰笑得灿烂，用小肥手搓了搓冻僵的脸，拂去头发上的残雪，朝我叮嘱：“天冷，你围巾系好。”然后转身像一只新生的小鹿，轻快的跳跃着消失雪夜里。听到他嘱咐的我不自觉抚上颈间松软的围巾，不禁苦笑出声：这条围巾是跟送给臭臭那条一起买的，其实是一对的。

熬到放学，回到出租屋静下心后，我坐在写字桌前就着昏暗的小台灯，打开那张心形的白色便利贴，上面写着：有些喜欢是不能说出口的，是吗。我扶额浅笑，本以为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的怂蛋了，没想到宋弈杰这家伙也是不遑多让，碰面时意图已经这样明显了，写在纸上却还要这般遮遮掩掩。

不过平心而论，他终究是比我这个懦夫要勇敢的多，最起码宋奕杰敢迈出这一步，表达自己的心之所想。反观我自己，对一个人再怎么喜欢，也只会原地踏步，不敢宣之于口，像个闷葫芦一样能把自己活活憋死。我不知道他这样一个谈过女朋友的直男，能走出现在这一步，需要多大的勇气。想必为了迈这一步，也是积蓄了很久很久的气力吧？笑过之后我又有些忧愁，也许把一切说开才是更好的选择，毕竟我跟宋奕杰如今已然没戏，长痛不如短痛，他总会好的。

思来想去，我长叹一口气，幸许现在这样的状况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从做朋友的角度出发，弄丢宋弈杰这样一个朋友其实也是很可惜的。如果闹得太僵，以他的性子来说，以后我们肯定连朋友都做不成。实际上我是打心底感激遇见宋弈杰这个人的，他教会了我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让我懂得，因为遇到过、喜欢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以觉得那时笨笨的自己也很好很好。

12月月考，物理考试前，我心理斗争许久，终于还是干了件混事儿：考试时把物理课本带进考场，垫在了试卷下面。由于我如今的物理实在是烂到无药可救的程度，以至于很多我应该知道的天体运动和电磁部分的基础公式都没记住。考前我察觉到自己的座位在教室的角落，不免动了歪心思，同时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想着考试的时候翻一翻课本查一查公式，应该没什么大碍。

结果真到做题卡住，要查公式的时候，我捏住书页的手却不受控制的抖个不停，心脏像脱缰的野马扑通扑通狂跳。连耳朵都不好使了，外界什么声音都离我远去，脑袋里只回荡着心跳如擂鼓般咚咚的巨响。也许我的心理素质就是差吧，旁边同学只是无意间偏头看了我一眼，我立马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整个人僵硬的像一具尸体，顷刻间脑门上冷汗直冒。大约我鬼鬼祟祟惊慌失措的样子，落在讲台上监考老师的眼中太过扎眼，总之监考官也不是吃干饭的。

就在第一次作弊的我慌里慌张物理课本翻到一半的时候，老师一个箭步冲到我座位旁，抓了个现行，他敲了敲桌面示意我停笔站起来。当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出现在视线中时，我被吓得浑身一抖，随即脑海一片空白，然后轰然炸开，把我整个人炸的不知所措，魂飞九天，呆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老师发话后见我纹丝不动，以为我是个不服管教的硬骨头，表情很不耐烦，扯着我的衣袖就把我提溜出考场门口罚站。看着监考老师怒气冲冲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我的魂魄才慢慢回到自己体内，随后慌到不行。短短半分钟之内，我想了很多：我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办？我在S城中学的月考现场作弊被抓，会在年级大会上通报的吧？我是不是今后都会成为老师学生以及家长口中的笑柄？同学们会怎么看我？亲朋好友会怎么看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被监考老师揪出教室的时候，我看见考场里所有考生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我，每个人的眼神落在我眼中都像锋利的刀子，令我窒息。学校每次月考是把全年级同学打乱随机分配考场的，虽然这个考场里绝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我，但我还是在他们打量的目光中抬不起头，这种感觉，比被剥光了丢在闹市中还羞耻。逐渐恢复思考能力的我这才缓缓记起，考前我在这个考场上其实是遇到一个熟人的，唯一的熟人。她是我初中的校友，是那个在我初二考到年级第一之前，一直霸榜的那个女生。我记得考前她看见我还很高兴，主动冲我打招呼来着。

想到这，我浑身的血液逆流，身体像死去一般一点一点冷透。现在被她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在她眼中，会不会是一种昔日难以挫败的对手自甘堕落的景象呢？抬头看了眼教学楼前阴沉沉的灰暗天空，也许是我的错觉，记忆中，好像不论周考月考，期中期末，天总是阴沉沉的，有的同学就调侃说逢考必阴。没有风，教室外的空气冷的刺骨，四周静的可怕，只听得到教室内考生们答题，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的沙沙声。杵在教室门口的我像个被抛弃的酸臭垃圾，多看一眼都招人嫌。

我木然的靠在教室的门框上，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后悔，你怎么就昏了头了，你说你没事想那些歪点子翻课本干嘛？考不好就考不好，不会做就不会做，根不能坏。现在作弊被抓，你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做人。丢人，耻辱，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匆匆赶来的老班看见门口站着的是我，脸上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也许在他料想之中，听到自己班里学生出现作弊被抓这种事，大概率又是发生在那几个老油条身上，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平时看上去老实本分的我吧。老班让我拿上书包跟他去办公室，我低着头跟在四火身后，穿过阴暗的长长的走廊，走在前面的班主任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头深埋着的我注意到，今天我穿的土黄色棉服很不合身，衣袖和下摆短了很多，款式也很丑，把我整个人衬得极难看，大概此刻的我看起来和小丑也没什么两样了。

在老班办公室站定后，四火并没有意料之中的火冒三丈，只是当着我的面给我老爸打了个电话。没有监考任务的苏老师原本正坐在办公桌前批作业，看见我在月考时间被班主任领回来，一脸不解，关切的转过身来问：“唉，这不是我的课代表吗？犯了什么大事啊？看在我的面子上，陈老师你可别揍他。”最落魄的时候听到最喜欢的老师这样无理由护短的话，我越发觉得无地自容，只想赶紧逃离这片令人伤心的地方。老班闻言冷笑一声：“你就别问了，等他爸来了再跟你仔细说说。”

老爸来得很快，看他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应该是顶着寒风从老家那边骑摩托车马不停蹄赶过来的。班主任给的惩罚是后面的其他考试别考了，这次月考全科按零分处理，后面再停课一周，现在可以直接领回家去了。一旁的我什么羞耻什么愧疚全都忘记了，只能木然的听完发落，等我像块破抹布被老爸一把扯住带走时，脚步还虚浮着，摇摇晃晃像走在虚空上踩不稳。从我翻查物理书的那一刻到我麻木的跟在老爸身后的这一瞬间，中间不过短短一个小时，一切发生的太快，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我多想这一切是我在做梦，一觉醒来什么都回归原点。可惜它却是真真实实的发生着的，并且就是我亲手所为，不可抵赖。我想，大概从今以后我都钉在耻辱柱上，没法挺直腰杆行走了。

回到出租屋，老爸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吧嗒吧嗒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着烟，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良久，他开口涩声问我，停课期间要不要回家里。一回来我就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臂弯里哭到失声，眼泪浸透了衣袖，好久之后才收拾好心情，回答老爸的声音细如蚊呐。我觉得这件事毕竟不光彩，回家怕引起邻居议论，还是呆出租屋比较好。老爸皱眉想了想，第一次坚决的回绝了我的意愿，他觉得我呆出租屋每天还得麻烦他跑来跑去给我送午饭，晚上还得多跑一趟呆这里陪我，他没这个精力，还是回家比较好，省去诸多麻烦。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于是点头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