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秋叶落尽,鸿雁飞绝,校园树木大多变得光秃秃的,显得学校领空都开阔几分。天气冷到早晨说话嘴边会呵出白气的程度,让人隐隐期待起落雪来。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我蓦然想起臭臭跟我喝酒的那个晚上,他说等天冷了,他带上一个小扁钢罐,装点烈酒,没事我们喝两口暖暖身子。我一方面觉得臭臭异想天开,这东西带到教室来且不说味儿大,单就被四火逮到在教室喝酒非得打死不可。另一方面,我看他说得郑重,不忍心打破臭臭的美好幻想,就附和性的应承了两句。现在天真的开始冷了,当初约定好的事却难以实现,让人觉得承诺如同泡沫般脆弱不堪。
在老爸的逼迫下,我不舍地脱下穿了一个秋季的天蓝色校服,换上更厚更保暖的衣服。我真的很喜欢穿校服,除去校服晾洗的日子,我几乎日日都穿。全班同我一样校服不离身的,除了学霸王雪儿,估计再找不出第三人了。而平日指摘我穿校服最多的,不是我爸,而是我鸡婆的新同桌赵有加。
赵有加其人,嘴真的超级碎,什么都爱掰扯两句,什么话到他那里都漏得跟筛子似的,全给你抖落出去。但这个人你说他惹人厌吧,对我还算说的过去,我这样成天没给过好脸色的待赵有加,他还能保持温声细语和颜悦色。时间一长,我也不好意思老是给赵有加难堪。其实我一开始跟他不对付,很大程度上与潘潘有关。高一那会,每次月考出成绩之后,赵有加总爱有意无意的跑去潘潘面前炫耀。惹得潘潘看他很不爽。那时候我和潘潘同气连枝,自然不会有耐心去深挖赵有加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可取之处。如今这样,算是略有改观。
同桌不过三天,赵有加就盛情邀请我去他的出租屋吃晚饭。我一开始是不想答应的,一则我是个不太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去别人家做客,他们还要专门为此准备饭菜,我会觉得不好意思。二则我个人认为和赵有加还没熟到能去他家做客的程度,所以并不想去。但这货念经似的,像个苍蝇扎在我耳边哼哼唧唧念叨个没完。
我被他缠得不胜其烦,只好妥协。于是当天下午放学,赵有加骑上他的破电动车载我,一路上大呼小叫,引得路人向他投去看傻子的目光。
校门口和臭臭擦肩而过的时候,臭臭有些惊奇追着我俩的背影问:“唉?你们两个这是......”
赵有加头也不回的说:“我带班花去我家吃饭。”
臭臭闻言,脸色闪过不悦,不过赵有加骑得飞快,我在后座回头望着,臭臭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左人潮之中。
到了赵有加租住的院子里,他兴奋的从电动车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屋里喊着他的老妈。这是一个学校西边村子里的民居,四合的院落,北边是两扇门头上带尖刺的大铁门,门前有一颗歪脖子老桑树。院子上空用硬塑料仿石棉瓦的棚罩着,虽然已经尽可能保证光线透入,但黄昏时分院子还是免不了显得有些阴暗,空间也跟着显得有些逼仄压抑。
原本每天放学赵有加都是载着宋奕杰一起回来的,宋奕杰他们家租的屋子就在赵有加的对面。坐在屋子门口张望的宋奕杰老妈,看见赵有加电动车后座的不是她儿子,眼里闪过些许诧异,我不知道回什么合适,只好朝她尴尬的笑笑。今天为了带我回来吃饭,赵有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把宋奕杰撇在学校,估计此时的宋奕杰正傻乎乎的等在班里,四处搜寻着赵有加的身影。
很快屋里就传来赵有加招呼我吃饭的声音,我没在院子里多逗留,有些束手束脚的进了屋。他们这间屋南北墙都有开窗户,采光很好。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两张矮脚床,一个老旧的红木写字桌,就只剩下一张油渍斑斑的折叠餐桌了。赵有加狗腿子地搬来小板凳,顺带帮我把饭都盛好了端来。他落座后亲亲热热的贴着我,和我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则捧着碗没动筷,整个人食不知味如坐针毡。因为我瞧见赵有加妈妈双手抱胸靠在门边,占了半个过道。
赵有加忙前忙后布置的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怎么挪动身子,看上去不太高兴。一开始我以为这位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妇人是不乐意我出现在这里,一番仔细观察下来,才发觉这位母亲不满的原因,大概是看不惯她宝贝儿子对我殷勤的态度。看样子赵有加老妈在家跟我老妈差不多,都是太后娘娘。虽然编排请我吃饭的人家很不道德,但是今天的晚饭确实没有很丰盛,一个炒青菜,一小碗蒸腊肠,一盘土豆丝,调味都很淡。加之赵有加老妈一言不发板着的脸色,本来脸皮就薄的我,脸已经悄悄红了,只扒拉着干饭不敢夹菜。要不是怕拂了赵有加的面子,我羞到恨不得立马放下碗筷往学校方向冲。他大概也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不耐烦的把他老妈赶到院子里,还顺手把门带上,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很多年之后的一个盛夏,我去潘潘家做客的时候,从潘潘健谈老爸的只言片语中,对赵有加他们家多了些了解。潘潘老爸说赵有加老家和他们是一个镇子上的,两家认识。高一的时候,赵有加成绩还算不错,每次开家长会,赵有加妈妈都会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拉着周围其他家长炫耀:“我家加加啊,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多少多少名,你们家孩子如何如何巴拉巴拉。”转过头来,还会特意问潘潘老爸潘潘的成绩。
那会儿潘潘成绩还没上来,所以潘潘老爸也只好选择黑着脸不理睬她。等到高二的家长会上,时移世易,情况变成了潘潘遥遥领先,赵有加一落千丈。潘潘老爸再遇到赵有加妈妈的时候,她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全然没了往日的神气,整个家长会都闭口不言,遇见潘潘老爸都绕着走。我听完潘潘老爸绘声绘色的表述,有些忍俊不禁,又觉得她有点可怜可叹。这略带滑稽的中年妇女形象让我不可避免的联想到《龙族》里路明非的婶婶。从某些方面来看,她们还挺像的。当初吃饭那次,她对我这样恶声恶气的,大概是我倒霉,正赶上赵有加成绩不好的时候。要是放在高一那会,或许赵有加妈妈会对我和颜悦色些。
说到赵有加的成绩下滑,其实原因也不复杂,无非就是谈恋爱导致的。一开始听闻他有对象我还不信,哪个姑娘这么不长眼,会看上他?直到赵有加把一个外校的女生带到我面前炫耀,我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可惜他可不是什么好的男朋友,又扣又贱,提供不了什么情绪价值。我和赵有加同桌没几天,他就各种明示暗示的跟我打听我初中同学蔡小茹的情况。升入高中后,我和几个一同升入S中的初中同学基本上全部失联,我只知道蔡小茹的教室在我们楼上,其他的可以说是一概不知。
赵有加是这么说的:“你知道吗,听说刘楚洋最近在追12班的一个女生,叫蔡小茹。她是你初中同学对吧?”
听到从他嘴里蹦出刘楚洋的名字,我有点诧异,来了些许兴致:“刘楚洋?他追蔡小茹?还有这事?”原来刘楚洋他喜欢这样的女生,在我看来,蔡小茹长得不算漂亮,但性格讨喜,是那种大大方方活泼开朗的类型,应该也是很受男孩子青睐的吧。虽然如今跟蔡小茹没什么交情,但初中那会儿她是为数不多对我没啥偏见的同学。所以本着三年的情谊,我觉得还是应该阻止一下蔡小茹跳刘楚洋这个火坑。
赵有加看提起了我的兴趣,接着问:“这个女生喜欢些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啊?我看她好像也很反感刘楚洋的样子,要不换我去和她谈吧,省得她这颗大白菜被猪拱了。”
我垮下脸白了他一眼:“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是猪。所以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之后赵有加怎么软磨硬泡我都没再理会他。这件事本以为就到此为止了,谁成想几天之后蔡小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把我拉到操场前的水杉林里,问我赵有加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我斜眼睨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在跟这玩意儿谈恋爱哈。”
蔡小茹缩了缩脖子:“是啊......”随后她追问道:“所以赵有加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嘛,值得处吗?”
我扶着额头:“既然你都因为这事主动来询问我,说明你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这丫头是个聪明的,我虽没挑明,但单这一句话她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蔡小茹咬咬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冲我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见蔡小茹这就要走,我赶忙拦住她:“哎,你可别说这是我说的,现在他跟我同桌,我怕你们俩掰扯了他到时候跟我拼命。”虽然这种拆人姻缘的事我不是第一次干了,但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有些心虚和不光彩,提前打个预防针准没错。
随后我的脑海里没来由闪过刘楚洋的名字,没忍住多问了一嘴:“那个,我们班的刘楚洋,听说好像也追过你啊?是不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