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还是姨娘在小姐未出世前准备的。”
沈砚青拿起一支色迹斑驳的拨浪鼓,手指轻捻,鼓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姐姐再与我说说姨娘吧,我这脑子模糊着,好多事竟忘得一干二净。”
忆柳是沈砚青的母亲柳氏捡来的。
柳氏出身江州辖内安平县,全家靠着祖传的织染手艺过得也富足。
十多年前,沈自秋奉其父之命外出探寻织染之道,于安平县一小作坊内发现绞缬印花之法。他心思多轨,见柳父不欲此法,便借着请教之由下榻柳家。
后来,柳氏成了他后院的一位贵妾,绞缬印花的方子成了她的陪嫁。
沈砚青出生前一年,安平县传来噩耗,一股流窜的强盗洗劫了柳家,一夕间,柳家只余柳氏一人。
柳氏病了两月,能起身后就去了寺庙为全家上香,回来的途中捡到了忆柳。
“姨娘虽是女流,心性难得坚韧。后来有了小姐,姨娘成日里都盼着……”
可惜呀,没养好的身子又碰上怀孕,柳氏的身子越发羸弱,最终难产而亡。
忆柳指腹快速拂过眼尾,又笑着道:“小姐如今生的比姨娘都好颜色,姨娘在天上也会欣慰的。”
沈砚青压下胸中闷意,“既然姨娘当初带着织染之法过门,怎么这里边一丝痕迹都没有?”
“小姐怎么关心这些起这些来?要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了定会说道。”
沈自秋善于钻营。家中女儿皆是好颜色,他便想着利用裙带关系攀附权贵。
沈砚青姊妹四个。
沈雪青是徐氏膝下最小的一个;沈栀青姨娘是徐氏的大丫鬟,她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沈杰青;沈墨青的姨娘和柳氏前后脚进门,二人的孩子也是前后脚出生,砚青比墨青只大了三个月。
沈砚青六岁起进了徐氏的西厢房,跟着姐姐们学规矩。
那教导规矩的嬷嬷是京城侯府出身,沈自秋为了女儿们,特意花了一笔银子将其请到家中,盼望着女儿能习得几分京中淑女做派。
沈砚青十岁时,那嬷嬷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了出去。但姊妹几个的规矩学的却是不错。
如今听着忆柳的话外之音,沈砚青冷笑一声。沈自秋商贾出身,却教得女儿不通俗事,打量着别人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心思。
“能说什么,只要别挡着他们得利的路就行了。”
往日里沈砚青被约束着一举一动,在沈自秋眼里她就是一件待价而沽易碎的商品,最后是送到谁家府上或者太监床上没什么两样。
“不说讨他们欢心,别招了责罚就行。”忆柳又将那包袱皮阖上,面色一副踌躇模样。
“姐姐有话直说,如今这府里就你我二人相依为命。”沈砚青一想到上辈子她死后,忆柳会有什么下场,心里就难受。
“姨娘去之前,倒是将一沓纸稿塞进了奴婢怀中。奴婢不认得字,又担心那东西不能见人,便自作主张藏了起来。”
沈砚青顿时直起身子,强掩着激动:“我随姐姐去瞧瞧!”
沈砚青的院子不大。内部格局简单:一间主屋配左右两间厢房,在府里的位置也偏。院门上“明月”二字不是大家手笔,而是沈定青闲暇所做。
忆柳的屋子在右手边的厢房,一架原色的小榻、一张方桌、两口红漆旧木箱就是屋内全部的摆设。
忆柳仔细阖上房门,“小姐勿怪,院门虽关着,可奴婢这心跳得厉害。”
沈砚青摆摆手,很是赞同忆柳的做法。
忆柳循着记忆,指节轻敲小榻弯腿。不过几下,就找对了地方。
她扣开弯腿表面的木头,露出其中空的内部模样,那里叠放着一沓整整齐齐的纸稿。
“奴婢担心有虫子吃它,隔几个月就要收拾一遍,万幸这东西保存的还算完整。”
沈砚青接过后双目快速扫过纸上内容,将纸张翻得瑟瑟作响。
“小姐,可是有何不妥?”忆柳眼见沈砚青眉心皱起,担心是保管中出了什么差错。
“不,没有不妥。”沈砚青摇摇头:“倒是是我该感谢姐姐,将这东西保管的如此妥当。”
“那就好,那就好……不如小姐回屋慢慢研究?”
见沈砚青似呆呆般立在这厢房里,忆柳总觉得不妥。
目送沈砚青进屋,忆柳顺手收拾起屋子,将那弯腿还原,端着桌上的餐具去洗漱。
端坐在床头,沈砚青在心底细细斟酌“绞缬、板缬”几个字。
那沓纸稿不出所料,是织染之法。
沈砚青先前想起问她姨娘的身后事,便是记起忆柳曾说过柳氏家里也是精通织染术。
她原本想着沈自秋不让自己靠近家中染池,说不定能从姨娘的身后物中找到织染的线索。
“绞缬”织染她知晓,沈家便是以精通此法在江州出名。
可“板缬”呢?纸稿关于它的记载虽少,可大概雏形已经有了。沈家对此却一无所知,当年姨娘怎么没将这些东西交给沈自秋?
“小姐!”院子里传来忆柳急匆匆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