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
钟涣没有再做那些“记不清的梦”。那对木质吊坠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也没有再闪烁过,仿佛那一夜的光芒只是某种幻觉。裴晏检查了无数次,甚至动用了【洞虚真瞳】,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许真的只是错觉。
也许只是那对吊坠沾染了什么副本残留的能量,释放完后自然消解。
也许——
但裴晏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有太多事情要做。
预言家死后,摆渡人的残党彻底溃散。那些曾经被他们迫害的玩家们,开始自发组织起来,寻找当年被害同伴的线索,清算那些藏身暗处的余孽。系统在“探索派”的主导下,开始逐步开放更多历史数据,那些被封印太久的真相,正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但这一切,都暂时与裴晏无关。
他和钟涣,终于过上了普通人——或者说普通玩家——的生活。
每天早上醒来,身边是那个人的体温。白天去天枢区逛街,尝尝新开的店铺,看看街边的小玩意儿。傍晚回到安全屋,和其他人一起吃顿饭,聊聊天。晚上相拥而眠,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沉入梦乡。
张大力在这段时间里,终于追到了他一直暗恋的那个姑娘——一个在副本里认识的辅助系玩家,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鹿依旧冷着脸,但偶尔会露出极淡的笑容,据说她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箭术,打算挑战某个从未有人通关的高难副本。李莎的灵觉恢复得很快,【宁静银星】的光芒比以前更加柔和,她说那是吸收了太多“祝福”的结果。
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都在走向正轨。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日子。裴晏和钟涣照例去“归乡”吃火锅,老板已经和他们混熟了,每次都会多送几盘菜。吃完后,两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路过那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时,钟涣忽然停下脚步。
那个腼腆的女孩还在,看到他们,笑着挥手打招呼。
钟涣走过去,站在摊位前,看着那些手工制品。裴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拿起一个木雕的小鸟,又放下,拿起一个编织的手链,仔细端详。
“想要什么?”裴晏问。
钟涣摇摇头,放下手链,转身看他。
那一眼,让裴晏心头微微一跳。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和平时不一样。
“裴晏。”钟涣轻声说,“我想去个地方。”
“哪里?”
钟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片湖。那棵歪脖子树。”
裴晏怔住了。
那是钟涣曾经提过的、记忆深处最模糊也最温暖的碎片。那是他们在生死边缘时许下的约定。那是——
“你想起来了?”裴晏问。
钟涣摇头,又点头:“不是想起来。是……感觉到了。它在叫我。”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颈间那枚木质吊坠。此刻,那枚吊坠正在微微发光,光芒很淡,却真实存在。
裴晏低头看自己颈间的那一枚——同样在发光。
两枚吊坠的光芒,遥遥呼应,如同两颗相互牵引的星辰。
“是它。”钟涣说,“它在带路。”
裴晏沉默了一瞬,然后握住他的手。
“好。”他说,“我们去。”
——
他们出发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张大力、鹿、李莎都来送行。张大力红着眼眶,说什么“你们可一定要回来”,被鹿一脚踢开。鹿递给他们一捆特制的箭矢,说“路上小心”。李莎送了他们一人一枚新做的护身符,说“祝你们找到想找的”。
钟涣一一收下,笑着说:“我们又不是去打仗,就是找个地方。”
“那也得小心。”李莎认真地说,“那个地方……可能不只是个地方。”
钟涣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他们通过系统传送阵,抵达了回廊最边缘的一个废弃前哨站。从那里再往前,就是未被探索的区域——那些连系统都没有标记的、被遗忘的角落。
前哨站外,是一片荒芜的数据废墟。扭曲的光缆和破碎的代码块构成了诡异的地貌,偶尔有规则乱流呼啸而过,卷起一片尘埃。
“往前走。”钟涣握着那枚发光的吊坠,指着前方,“它在那边。”
他们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领域。
——
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们经历了规则乱流的侵袭,避开了不知名的能量陷阱,穿越了无数诡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地貌。钟涣的吊坠一直在发光,指引着方向,越来越亮。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湖。
一片真正的、不是由数据构成的湖。
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中缓缓流转的星辉。湖边生长着不知名的花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湖的对面,有一棵歪脖子树,枝干扭曲,却顽强地向着天空伸展。
钟涣站在湖边,看着那棵树,久久没有说话。
裴晏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钟涣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想起来了。”
裴晏没有说话,只是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
“这里。”钟涣的目光落在那棵树上,“是我进入回廊之前,最后看到的地方。”
“那个总是背对着我、在纸上写写画画的身影——”他顿了顿,“是我的父亲。”
裴晏微微一怔。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通的、喜欢画画的乡村教师。”钟涣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天下午,我在这片湖里游泳,他在树下画画。我游累了,上岸,跑过去看他画了什么。”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裴晏懂了。
然后,回廊降临了。
然后,钟涣被卷入了这个世界。
然后,他成了“观测者”,被剥离了所有记忆,被同化为系统的一部分,被遗忘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