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的是什么?”裴晏问。
钟涣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向那棵树走去。
裴晏跟在他身后。
走到树下,钟涣蹲下身,在树根处摸索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挖出一个已经腐朽的木盒。
木盒里,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刚从湖里游完泳上岸,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容。他正朝着画面的方向跑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进画家的怀里。
画的右下角,用已经褪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字:
“给我的小七。
你总问我为什么总背对着你画画。
因为我想画的,永远是你跑向我的样子。
爸爸留。”
钟涣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裴晏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幅画,看着钟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从背后,将钟涣轻轻拥住。
钟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在裴晏怀里。
“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画的是我跑向他的样子。他一直在等我跑向他。他等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裴晏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等了多久?
等到画纸褪色,等到木盒腐朽,等到这个世界早已沧海桑田——
他还在等。
等那个游完泳上岸的少年,跑向他。
钟涣转过身,将脸埋进裴晏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裴晏抱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湖面上,星辉缓缓流转。
夜风拂过,吹动歪脖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
他们在湖边待了三天。
第一天,钟涣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片湖,看着那些从未真正存在过、却又如此真实的景色。
第二天,他开始说话。说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关于那个小村庄,关于那个爱画画的父亲,关于那些早已模糊却逐渐清晰的片段。
第三天,他站起来,走到湖边,将那幅画轻轻放在水面上。
画漂浮了片刻,然后缓缓沉入湖底。
“他不在这个世界。”钟涣说,“但这里,有他最后的念想。”
裴晏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以后,”裴晏说,“我陪你记着他。”
钟涣转头看他,眼眶还有些红,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好。”他说。
——
离开的那天,天气依旧晴朗。
他们站在湖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那片清澈的湖水,那个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地方。
然后,转身,踏上归途。
走出很远之后,裴晏忽然问:“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是什么?”
钟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钟唤。呼唤的唤。”
“后来呢?”
“后来进入回廊,登记的时候,系统录错了,变成了涣散的涣。”钟涣笑了笑,“也好。涣散的我,遇到了你。”
裴晏握紧他的手。
“钟唤也好,钟涣也罢。”他说,“都是你。”
钟涣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比湖面上的星辉还要明亮。
“裴晏。”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找到这里。”钟涣轻声说,“谢谢你陪我记住他。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可以这么好。”
裴晏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他的眼睛里,有星辉,有湖水,有那些刚刚苏醒的记忆,也有——
裴晏的身影。
裴晏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
“不用谢。”他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钟涣笑了,将脸埋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相拥而立,身后是那片承载了记忆的湖,前方是那条通往未来的路。
星辉洒落,照亮归途。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