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是裴晏这辈子度过的最安静的七天。
没有副本，没有战斗，没有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每天醒来，身边是那个人的体温；每天入睡，怀里是那个人的呼吸。窗外的模拟星空按时流转，室内的恒温系统保持最舒适的体感，系统商店送来的食物虽然依旧难吃，但至少不用一边啃能量棒一边盯着光屏上的情报。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裴晏有些不习惯。
他靠在床头，看着身边还在沉睡的人。钟涣的呼吸很轻，轻到有时候裴晏要屏住呼吸去听，才能确认他还活着。那张苍白的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脆弱，眉头偶尔会蹙起，仿佛梦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东西。
裴晏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钟涣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在看到裴晏的瞬间，漾开一片柔软的涟漪。
“……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早。”裴晏应道，手还停在他眉间，轻轻揉了揉，“做噩梦了？”
钟涣愣了愣，似乎在回忆梦里的内容，然后摇头：“记不清了。就记得……挺吵的。很多声音。”
裴晏没有追问。自从从【万法归源之地】回来后，钟涣就经常做这种“记不清的梦”。研究所的人说这是透支后遗症，是灵魂在自我修复时产生的正常现象，过一段时间就会好。
但裴晏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些“很多的声音”，也许不是什么透支后遗症，而是钟涣被封印的记忆，正在缓慢苏醒。
“再睡会儿？”裴晏问。
钟涣摇头，撑着坐起来，靠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不睡了。睡了就看不见你了。”
裴晏失笑，手指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梳理着。
窗外的模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天枢区主街的喧嚣——自从直播事件后，那里的玩家多了好几倍，整天热闹得像赶集。
“大力昨天说，天枢区开了个新店，卖现实世界的食物。”裴晏说，“据说是某个美食类副本出来的玩家，通关后拿到了永久配方。想去试试吗？”
钟涣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亮：“你请客？”
“嗯。”
“那当然去。”钟涣笑弯了眼，“裴队长难得请客，不能错过。”
裴晏看着他脸上那点小小的雀跃，心底那片柔软的领域又暖了几分。
这才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不是那些宏大的真相，不是那些复杂的棋局，只是眼前这个人的笑容。
——
新开的店叫“归乡”，位置在天枢区主街最热闹的地段。店面不大，却挤满了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空气里飘着裴晏从未闻过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
“这是火锅。”钟涣指着店里那些冒着热气的锅子，给裴晏科普，“现实世界的一种食物，我没吃过，但据说很好吃。”
裴晏看着那翻滚的红油和漂浮的辣椒，沉默了一瞬：“……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能。”钟涣理直气壮，“我查过资料了，现实世界有十几亿人吃这个。”
裴晏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但看钟涣那期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排队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店里的老板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围着围裙，笑容爽朗。看到裴晏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你是——裴晏？那个直播里的裴晏？”他的声音有点大，引得周围好几桌人都抬头看过来。
裴晏面不改色：“是。”
老板的眼睛更亮了，搓着手走过来：“哎呀，真没想到能见到真人！那天直播我看了，太厉害了！你们那个拥抱，看得我老婆都哭了！来来来，这顿我请，随便吃！”
裴晏：“……”
钟涣在旁边笑出了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裴队长，你成明星了。”
裴晏面无表情地掐了一下他的腰。
但老板的热情挡不住。最后他们还是被按在最好的位置，送上了店里所有的招牌菜。周围的食客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来打扰，只是偶尔有人远远地举起大拇指，或者轻声说一句“谢谢”。
裴晏不太习惯这种关注，但钟涣看起来适应得很好。他一边往锅里下菜，一边跟老板聊天，问那些菜的来历、火锅的吃法、现实世界的美食文化，听得津津有味。
裴晏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的活力，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裴晏，你尝尝这个。”钟涣夹起一片涮好的肉，递到他嘴边，“老板说这个部位最好吃。”
裴晏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肉质鲜嫩，裹着香辣的汤汁，确实……挺好吃的。
“怎么样？”
“……还行。”
钟涣笑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裴晏看着他，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戳了一下。
这个人，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却还在担心他瘦没瘦。
——
吃完火锅，两人沿着天枢区主街慢慢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洒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给这片曾经冰冷的系统空间镀上了一层人间烟火的温度。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情侣在窃窃私语，有三五成群的玩家讨论着新出的副本攻略。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到让裴晏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万法归源之地】核心区，和预言家拼命。半个月前，预言家刚刚在他们面前消散。而现在，他们却像两个普通的情侣一样，在街上散步，讨论明天吃什么。
“在想什么？”钟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晏回过神，发现他正侧头看着自己，眼里带着笑意。
“在想，”裴晏说，“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