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小小早一年来金楼。说起来我比她大几岁。以为自己比她有阅历,谁知造化弄人?人家称心如意跟了好人。李妈妈收礼物的时候一口一个姑娘,如今见我没用也不来看我,还选小丫头出来顶我。我是没脸见人了,不如死了干净。”一边说,一边不停流泪。
宋彤宽慰:“你不要伤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了日子照常过。我听王妈妈说,今年的小丫头挑不出顶大梁的,还得练两年。我看李妈妈就是想找人顶替你,一时半会也找不着人。像你这般出众的舞姬,全京城也找不出几个。放宽心。”
绒绒仍是哭,一句不发。宋彤不好说什么,默默拿着帕子替她拭泪。
绒绒埋在枕头里呜咽。“我刚认识石光的时候,他三十多岁。我多大?不记得了。九岁?十岁?总之没换完牙。他年长我许多,像父亲一样关照我,陪我玩,送我东西。我一个人无依无靠,他是唯一给我依靠的人。谁知都是我傻,年少无知。”
突然听到绒绒藏敛一生的秘密,宋彤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一口气喘不上来。
“绒绒那不是爱。你才十岁?他怎么能下手?该死的畜牲,利用女孩的天真无知满足自己的欲望,还堂而皇之说是爱情。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对幼女谈情说爱。这绝不是爱!”
“哦。我知道。有时候也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爱他。是爱吧。以为这样能安慰到自己。不然,实在太痛苦太肮脏了,没办法接受。”
“呸。谁肮脏?肮脏的人明明是石光。这个畜牲。”宋彤真想拿把刀把他杀了。
凭什么绒绒要承担一切罪责?凭什么绒绒要带着伤口度过一生?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遭遇惩罚了吗?什么都没有!美滋滋享受荣华富贵。
而宋彤什么都做不了。她真想像梁师成一样,利用律法外的权力惩罚他。权力是不讲道理的,权力无需证明解释。像梁师成直接拿过来用,就能让自己厌恶的人付出代价。
宋彤心里那条沉睡的毒蛇好像睁开了眼睛,所经历的一切都在试图挑逗它。
当晚的宴会差点令毒蛇抬头。
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听说她是金楼来的官妓,故意挑头:“金楼是不是有位舞妓,耍一手剑舞,许久没见到人。”
“哎。人来不了。”低声嬉笑几句。
宋彤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剜出来,捧在手心,掉在地上,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滚了一圈。
另一官员抚掌笑道:“石光吃得肥羊,惹一身臊。”
宋彤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大怒:“姓石的混蛋关我们屁事?绒绒是生病了,来不了。你们要见我带你们去见。”
所有人看她满脸愠色,眼神似要杀人,吓得呆愣住。
有一人认识宋彤,打圆场:“彤姑娘。一点误会一点误会。大家酒喝多了口无遮拦,您见谅。”附在那人耳边低声几句,无非有关梁师成与她暧昧。
那人脸色大变,立马举杯赔罪:“彤姑娘,真是对不住。恕在下酒后胡言,请您海涵。”说毕,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宋彤了然:她狐假虎威,利用了梁师成的权力。明明追求公正,到最后发现只有用权力压人才能换来公正。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她在愤怒。他们在笑。
那讨好又带着点揶揄的笑容落在她眼中无比刺目,分明再说:这个女人有点能耐,靠给太监吹枕边风。没办法,姑且对付她吧。
难道世道真的如此肮脏?
宋彤仿佛看见梁师成朝她招手。过来吧,世道如此一起同流合污。
绝望,无力,委屈,心酸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浸没在水里,泡到难受。
宋彤哽咽着说:“我嗓子不舒服,不能唱曲。先回去了。”几位官员像送女儿出嫁般将她送至门外。
宋彤哭笑不得。原来人愤怒至极,真的会笑。
她走出门,不巧遇上孟惟寅。他们一行人正好散席。
宋彤急忙走开,却被孟惟寅叫住。
孟惟寅说:“宋彤,你哭了。”她的脸上有两道银色的泪。
手上沾上了泪水,宋彤才发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