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说之怒道:“李公麟竟是如此势利小人!亏恩公对他多有提携 。”说着唤仆人去藏书阁把李公麟以往所赠书画扔进火盆烧掉。
苏过无限哀愁:“说之。我实在没有办法。眼看着爹的巨著被毁,我比谁都心疼,只能认下宦官做弟弟。”
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无奈。以往的坚守也变得圆滑,向着世俗妥协。虽然都变了,至少活着不是吗?甚至比以前活得好。至于丢掉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梁师成为了抹掉过去,更换姓名和家族。宋彤也想抹掉过去,不好的记忆总在她脆弱孤单时钻出来。
她很想倚靠梁师成。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他更能让她依靠,可是他们对视的每个瞬间,都是对不忍直视的过去再一次回首。
他们在一辆马车里,封闭的环境让他们听到彼此的心跳。无边的孤独和虚无快要将宋彤淹没,特别想抓住什么,随便抓住什么把握住,到最后抓住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梁师成先回宫,让小太监送她回去。路过相国寺,小太监要买东西送她。宋彤不肯要,小太监说什么也要送,说师父要求的。
宋彤怕他不好交差,道:“我们逛一逛,有看中的再买。”
宋彤一路走马观花,并不把金银珠宝,古董珍玩放眼里,只略微瞧瞧便走开了。一直走到门口卖画的铺子,宋彤想起那落魄的画家有意寻他,跟在旁边的小太监以为她中意书画,也仔细盯寻。
整个集市逛完也没瞧见人影。宋彤说:“我现下没什么要买的,以后再说。你先送我回金楼。”
小太监思忖也算交了差,于是送她回去。
回去后宋彤担心那名画家。他是落难了还是搬走了?为什么不来摆摊?心里终究有段事。等到相国寺开放集市,专门为了他又去了趟。
终于见到人。他较往日体面些,换了新衣裳,胡子修理过不像以前乱糟糟枯草堆似的。
宋彤笑道:“上次要买画没见着人。”
画家道:“上次有事没来。”说着不动声色抽掉几副画。
宋彤眼尖瞧见,“什么好东西不让卖。”
画家道:“不是不卖,是我没脸卖给您。”
“拿来我瞧瞧怎么没脸卖?再丑的画,我也见识过。”她想起苏家那小女孩,长得眉清目秀,画画真难看。不是不用功而是怪异,手法步骤都对,画出来就是让人觉得哪哪不对。画画也讲究天赋。正如教坊师傅说,好嗓子靠老天爷赏饭吃,有些人的嗓子天生没戏。
画家道:“我实话告诉您吧。我没办法画了春宫。”说着眼角挂眼泪。
宋彤听了十分难过,“你画人物很好的。”
画家道:“那又如何呢?人总得吃饭,养活一家老小吧。我孩子我不让他学画了,去和木匠学手艺,再落魄也有口吃的。学画没前途,光浪费光阴和金钱。”
宋彤道:“我替你想想办法。我认识几个翰林图画院的。我把你的画拿去给人家看,人家要是看中,说不定给个机会。你要是信我这人,就把心血给我。我去找人。我不敢打包票人家看中,但是一定尽力为你推荐。”
画家连忙下跪谢她,被宋彤手快拦住,“我说了,我不敢打包票。”
画家道:“您有这心比什么都强啊。我真是有辱师门,要不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我就去给人家磨颜料看大门,我也不愿画这劳什子春宫。”说着又气又羞,又是扇自己巴掌又是要扯过画来撕。
宋彤阻止道:“画了就画了有什么大不了?我要是山穷水尽,别说春宫,春夏秋冬四宫我都愿意画。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画家连说是是。
宋彤知道此人清高,水平不错就是不会奉承人,要不然不至于混到如此境地。想了想求的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求韩若拙。知道他忙着和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把字画装好同举荐信一起送去。
韩若拙看后竟亲自前来。
韩若拙道:“此人会画肌肤纹理,可不巧了吗!啊呀,这几日我们为了画城中百姓闹翻了天。”
宋彤问:“怎么回事?”
韩若拙道:“我们去外城观察,发现码头卸货的苦力,稻田劳作的农夫皆是袒胸露乳。图画院那帮人专替贵人画画,只会画衣裳花纹不会画皮肤褶皱,尤其不会画脖颈以下的皮肤。一群人忙得焦头烂额。这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了民间高手,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宋彤你可帮了我个大忙啊!”
宋彤道:“是老天爷要帮他。你们画遍了阳春白雪,这下也该轮到人家下里巴人。”
若不是官家心血来潮要画清明上河图,那画家哪有机会为翰林图画院做事。领钱是小,重要是能结交人脉。翰林图画院里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还是很愿意提携后辈的。
那画家得了差事,问宋彤姓名住处。宋彤道:“不过举手之劳。萍水相逢,不必问姓名。”
画家再三恳求,“恩人,好歹给小人报恩的机会。”说罢跪地不起。
宋彤见推辞不过,说了来历。那画家感激不尽。
正是:“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都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