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有什么东西在撬她家的门。她从窗户朝外看出去。
是吴明在撬锁。
锁快撬开了,吴明冲她呵呵一笑。
“啊!”
宋彤惊醒,一身冷汗。
不知是第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她以为她忘了。并没有,潜意识一直替她记着。
“经常做噩梦吗?”梁师成递给她一方帕子。帕子浸透了他身上的艾草香,如昏暗阴凉的中药铺,乌黑的药柜里草药清苦而青涩的味道,拉着她回到真实。
宋彤擦干被汗水湿透的脖颈。
过去的都过去了。有段记忆不愿想起就让它彻底死在那。
“现在是安全的。”她对自己说。
梁师成带她去遇仙正店,苏家求见他。
自从蔡京迁任左仆射,朝堂势力又大肆洗牌。旧党官员悉数被贬出京,蔡京称其奸党,姓名刻在元祐党人碑上,石碑置于文德殿门之东壁,永为万世臣子之戒。苏家即苏轼家,苏辙家。两位既是旧党蜀党党魁自然在劫难逃。蔡京下了死手,将二人极其门生故吏一同列入奸党,甚至下令焚烧销毁苏轼的文集。
苏轼三子苏过进京拜见,想依附梁师成的势力,求官家网开一面。梁师成带她前去教导苏小姑娘画技,不过是个幌子。
马车没有停在遇仙正店门前,而是西行进入遇仙店后的一爿旅舍。遇仙正店靠近城门,四通八达,除酒楼业务外,西面做旅舍有整套院子出租包伙食,是外地人员带家属进京暂居的不二之选。
下车的时候,梁师成伸出手搀扶她下车。
“不必。”宋彤自己从车上跳下来。一向都是她去搀扶别人。
下车时不经意间,她看向迎接的男人,从他的神情着装判断他的身份—没有穿官服,也不像做官的满脸陪笑说话云绕雾绕。
此人身上书生气重,是未入仕的文人亦或是不合时宜被贬的官员家属。宋彤料想他便是苏大文豪的三子—苏过。
二人见了礼,梁师成道:“兄长,何必多礼。你我既是亲兄弟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宋彤听后大惊,心道:莫玦何时是苏轼的儿子?
小黄门领着二人去书房谈话。宋彤则被人领去后院。说是后院其实就是四间房,绕过前厅过了天井便是。宋彤耳力好,谈话声音大了,她甚至能听见。
巨型雪浪石做的影壁,小院内一览无余:红枫并几块奇石,正对着屋舍。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使相迎,七八岁的女孩端坐在桌案前,窗边的枫树上一只鸟儿鸣叫。女使提醒她来了人。
女孩置之不理,耐心执笔临摹。
女使献上茶来,唤道:“姑娘。老师来了。”小姑娘才如梦初醒。
宋彤道:“愧不敢当。不过得幸指点苏小娘子几笔。”
小姑娘梳着两髻,珍珠垂带绾双髻,髻边别着绒花;眉目如画,唇红齿白;年龄不过七八岁大,开口不俗,问她姓名。
宋彤道:“在下宋彤。小娘子称呼我为宋彤便是。”
苏小姑娘迎宋彤坐下,道:“宋老师请坐。听说老师擅画花鸟,学生正为一枝牡丹花烦神,怎么画也画不好。”她到底还是孩子,没有大人那般萦萦绕绕,三言两句便与旁人敞开心扉。
宋彤坐下先是观看她是如何下笔,又一一指点错处,一边留心书房的动静。那边竟哑了声,似乎为什么事纠缠。
书房里。梁师成道:“我对外宣称自己是父亲被贬转让妾室的遗子。父亲在世时,我没能在他老人家面前尽孝,如今他老人家仙逝。我唯有列在苏家族谱上,才能为他老人家四时祭祀。”
苏过道:“族谱在族侄苏元老处。他人在西京洛阳,待我写封书信给他。”
梁师成笑道:“既如此,有劳兄长费心。至于父亲的事。官家派我出京寻求擅画墙上山水的人。我看翰林图画院那帮人,老道点的都被派去画汴河风景,抽不开身;小的又青黄不接,难当大任。恰好兄长技艺高超,我举荐兄长入宫为官家作画。趁着官家高兴,再向官家求情,父亲的书籍便可保住了。”
苏过自知梁师成铁了心要拿苏家的威望为自己贴金,又不得不仰仗此人势力保存父亲文集,只能满口应和,再三拜谢,送客至门前待车夫赶马才回头。
苏过想起桌上一封晁说之的请柬尚未拆封,又带着女儿苏予去晁家。
晁说之得知梁师成入苏家族谱之事,急得拍大腿:“叔党你好糊涂。求一个宦官这不是毁了恩师的英名吗?”
苏过道:“我不是没求过其他人。他们怕和我们家扯上关系,受到牵连,没有人帮我。我去找李公麟,人家走在路上躲着我。”
晁说之道:“当真!”
苏过问女儿道:“小予,那位骑驴的叔叔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们。”
苏予仰头道:“那位叔叔明明看到爹,拿蒲扇遮脸假装看不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