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庄主大方,给下人分瓜果点心还给钱。这样的活哪里找?干活要挑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去。人家大家出身,眼光高。不是我的面,不肯收。谁让我和庄主娘子房娘子是亲戚呢。”
什么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凑巧都姓房。人家从不拿正眼看房氏。
不过,在吴家干了没多久,宋彤真怀疑她俩是亲戚——同样姓房,同样抠门,见不得人闲。给了点钱使唤人,非得把人榨干!
宋彤干了一个月,累得要死。在他家干活的佃户都说,钱没多拿,累得脱层皮。
每天天刚亮,宋彤就得起床,去河边洗衣服。
今天去早了些。天边还是炭火黑,中间一点红。碧绿的河水澌澌流过,流向远方蜿蜒而广袤的田野。河边芦苇正茂,绿油油的杆上结满了细长条的叶片,闻着让人想起端午粽叶的清香。
宋彤搁下木盆,准备搓衣服,抬头瞧见河中央一条小船,船头挂着俩灯笼摇摇晃晃。
宋彤以为自己累恍惚了,盯着看。
忽然船门开了,吓她一跳,被人拉进芦苇丛里。
是莫玦。
“嘘。”他中指掩着嘴,拉着她躲在芦苇丛里看。
吴庄主颤着腿,系腰带。旁边的女人勾着他脖子媚笑,在他脸边亲上一口。
宋彤不敢吱声。等人走了船也走了,问莫玦,“他们在干什么?”
她不好意思,但又说不出为什么。那个女人的笑,吴庄主的笑陌生又熟悉,和村里人看小寡妇上坟时的笑一模一样。
“无媒苟合。”莫玦沉默半天,蹦出一个词,又加了句,“恶心。”
宋彤大概明白。想起唱戏的唱到偷情,家里人抱她回家不让她看,说恶心。
“他们在偷情?是吗?”宋彤问。
“嗯。”莫玦嫌弃地望着河水,仿佛那河水也不干不净。
宋彤胡乱洗完衣服回去。庄主老婆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看下人干活。
“起得早回来晚,不知道躲哪玩了。”庄主老婆嘀咕。
宋彤把木盆放下,转过身笑。她很窃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庄主老婆知道庄主偷情的事,还不气得半死。到时候看热闹啦。
她一边笑,一边往灶膛里扔柴火。庄主的独生子吴明正好进屋,看见她笑问:“什么开心的事?”
吴明比她大几岁,也许年轻还没长歪,吴家人里少有的善类,常常拿果子给他们吃,对他们说话也和气。大家伙都说,歹竹出好笋。
宋彤假装一愣,说:“没事。想笑就笑了。”吴明将信将疑,盯着她看了好久。
宋彤并不在意那眼神。直到有一天,庄主老婆问她,有没有看见一支金钗,上面镶着莲子大的珍珠。宋彤说,没看见。庄主老婆问,再想想?梳妆台上放的?宋彤反应过来:以为她偷的。她大声说,没有。可以去翻翻她包袱看有没有。庄主老婆自讨没趣,说算了。
等庄主老婆出门,吴明叫她进屋,把一支金钗交给她。
“宋彤。我会对你好的。”忽然抱住她,那恐怖的力气死死抱着她。
宋彤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原地,回过神拼命挣扎,张嘴大叫。声音好像很难出来,死命叫也没有预料中大。
吴明慌忙捂住她嘴,“别叫!没人知道。大家都去稻场脱谷了。”鼻中滚烫的粗气喷洒在宋彤脖颈处。
宋彤胡乱踩他的脚,趁他躲闪,一爪子挠过去。
下了狠劲,专攻眼睛。指甲划破眼角的一瞬,鲜血流出来。吴明捂着脸大叫。宋彤飞似的逃出去。吴明紧跟着跑出去。
宋彤流着泪跑,下意识向莫玦家跑,那离得近。
后面有脚步声,是吴明跟了来。
宋彤根本不敢回头,一个劲往前跑,跑到莫玦家看见灯亮松了口气,赶紧跑进院子。
院子铺满了麦子,莫玦正挥舞着链枷打麦。宋彤猛地扑过来,脸上全是泪水,弄得他不知所措。
“吴明欺负我。”宋彤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喉咙里已经干涸。手死死抓住莫玦的衣袖,止不住颤抖。
莫玦瞬间意识到什么。
吴明笑着走进院子,轻松地对莫玦说:“打麦子呢。”脸上淌着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眼睛却朝宋彤身上瞟。
莫玦手指着他,“滚。从这里滚出去。”
“她偷了我家的钗,我拿她回去问话。瞧,给我抓的。”吴明一脸正气地指了指脸上的伤。
“我没有。你个混蛋!”宋彤破口大骂,恨不得扒下他的皮。
“没有?没有你干嘛抓我?”吴明慢悠悠地在麦子上踱步。料定她不敢说,说出去遭殃的是她。人的嘴可坏了,一传十十传百不知把事传成什么样。即便有人细究,也不关心事情的真相,只想探究人的痛苦。
莫玦忍无可忍,挥着链枷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