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不乏佳作。有个摆摊的和她说,“出不了头。人家翰林出身的没有贵人提携尚且出不了头,何况江湖人士。而且地摊买画多是附庸风雅者,一买牡丹花开富贵,二买名家临摹本,不是真的懂画。要不我也不会在这卖画。”
商贩双手交叉缩在袖子里,嘴里冒着热气,两脚一只站着,一只悬着,交替着左右晃荡。
宋彤见他衣裳洗得掉色,袖口又有点磨损,买了一幅。
这些民间画家的梦是绮丽飘荡的,从枫叶霎时变红的山丘,变成如今漂浮在河流上正在腐烂的浮木。
汴京城的秋意愈浓。梧桐叶萧萧落下,银杏叶金黄灿烂,散落一地,枫树摇曳着半黄半红的叶子,叶子是颤动的星星被秋风偷偷摘走。
相国寺内,沙弥拿着大扫帚“沙沙”地扫着落叶。大雄宝殿的香火正旺,飘散浓郁的檀香。青铜色的钟鼎结了秋霜,空旷的殿内只有王甫和宋彤俩人,以及身后负责招待的僧官。
供奉完香火,几人到大殿两边的走廊上欣赏字画。他们观看的长廊挂的都是古人留下的墨宝,僧官指着墙上的字画,一一介绍。
大约一柱香烧完,有个身穿宝蓝直裰的僧官回禀,中贵人到了。王甫连忙去山门前迎接。
轿子进山门后停下,一人打起轿帘,刚下轿,王甫箭步上前行礼。那人也起身还礼,并不妄自尊大。
宋彤站在僧官后面,跟着低头行礼。瞧见那人穿圆领长袍,束带,乌靴,内侍官打扮;猜测他定是天子近臣,宫中得势的大宦官。
一行人至长廊尽头的殿室,墙上挂着本朝文人的墨宝字画。王甫不知抽什么风,把她的画也挂进去,拿她的画讨好宦官?不至于吧?人家在宫中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王甫举荐道:“这位宋姑娘便是画折扇之人。宋姑娘尤擅工笔,其画可堪寓目。能得恩府先生赏识,是她的荣幸。宋彤,见过睿思殿文字外库使。”
宋彤信步上前,行万福。
睿思殿文字外库使问:“宋彤。彤字何来?”
“区明风烈,昭我管彤。”这段赞扬蔡文姬的话,正是她名字的由来。但是她说:“寻常百姓家起的小名,寓意日子红红火火。”
睿思殿文字外库使又问:“你的画技谁教的?”
宋彤答:“翰林图画院韩若拙。一直是他教导奴。”
“之前有人教过你吗?”
宋彤犹豫片刻后,说:“有。儿时故人为奴丹青启蒙。”
她的目光微微上望,见到那人长相后恰似晴天霹雳。电光火石之间,宛如梦中身。
王甫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整座大殿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里啪啦跳着灯花。
殿内挂着石青色的幢幡,从屋顶一直漫延下来,一阵凉风袭来,像海浪般波动。远处传来和尚念梵文的声音,好像住在海边,在听碧海潮生。
他们的命运如屋檐处悬挂的蛛丝网 ,丝丝缕缕,藕断丝连。
没想到久别重逢是这样的画面。
宋彤回过神:她被王甫当做礼物送人。王甫当真卑鄙无耻,空长一副好皮囊,一如表面完好的果子,吃到一半才发现里面烂了,有条肥虫在蠕动。然而,他再怎么机关算尽也想不到她和睿思殿文字外库使的关系。
“我该叫你什么?睿思殿文字外库使?还是莫玦。”
“我现在有了新的名字:梁师成。”他的声音仍旧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听闻太监失去男□□官,声音会变细,像女人的声音。不像。真的不像还是说她一时难以接受他当太监的事实?
可是他的样貌只有些许改变,一如当年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带着读书人的清高。
过去的他衣裳上打着碗口大的补丁,短一截的裤子露出黑白破烂布缝制的鞋子,通身难以掩盖的傲气。当村头一群孩子撅着腚,跪在地上掏蚂蚁窝的时候,他静静地和一头水牛做伴,站在杨柳树下看书。
而后发生的事。。。
记忆涌上来的一瞬间,宋彤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打得人找不着北,羞愤,耻辱席卷而来。没法发泄。
早已物是人非。
他们不是村头一起玩耍的孩童,而是名妓与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