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擦掉最后一滴眼泪,顺手捋了把凌乱的鬓发,语气平静地重复道。
“快走。”
*
“再在那个地方多待一刻,我一定会疯的。”
陈在野将目光投向竹屋之外,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寒意悄悄钻进了屋中,爬上了她的肩头,在上面结了一层无形的霜。
“然后呢?”
渥丹沉默许久,开口问道,将她的思绪拉回了些。
“然后……”她眨了眨眼,像是努力回忆着一段久远的往事,“止戈新盟撤走了,我们逃走了,回到岳峙门的时候,已经和你们毒宗当年差不多,断壁残垣,人也少了大半,有的被抓了,有的死了,有的逃了。”
“那你呢?止戈新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吧?”
“当然不可能,”她叹了一声,“这就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了。”
“谁?”
“我师傅。”
渥丹扬声:“虞惊寒?”
“嗯,她对止戈新盟说早就收我为徒了,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反正昆仑派弟子名册里写着,我十五岁就拜入了她门下。”
“所有人都知道,虞惊寒是阳武学派,而你是她的徒弟,这就足以证明你与阴武学无关了,”
她恍然大悟,“这事若没有昆仑派掌门插手可行不通吧?沈徽竟然同意虞惊寒这么做?”
“谁知道呢,”陈在野叹了一声,“止戈新盟不愿得罪昆仑派,而且也的确没有证据,我也真转习阳武学了,这事就过去了。”
渥丹也发出一声叹息。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陈在野突然站了起来,冲到了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怎么了?”渥丹被她这番大动作吓了一跳。
“好像瞧见了个熟人。”
她眯着眼瞧过去,溪边走来了个青年男人,侧脸颇有些眼熟。她撑着窗沿就跳了出去。
“喂!”渥丹见状,只好跟出去。
“有容!”
听了这一声呼喊,青年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
“张有容!”陈在野更加确定,快步绕到了他面前。
他有些僵硬,但还是笑了笑。
“好巧,师姐。”
她心跳得飞快,仔细端详着面前的青年,百余年未见,他变化却不大,还是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皮肤苍白,不见一丝血色,身材也十分瘦削,看起来有些病殃殃的。
“你怎么在这儿?这些年一直没有你的消息,我们还以为你……”
张有容浅笑着,没有回答,神情带了些疏离,她看出来了,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有些如鲠在喉。
“我之前就觉着好像在哪见过他,原来你就是张有容啊,”渥丹及时救场,“他在微澜山待了好久了,我来这儿没几年他就来了。”
她闻言皱了皱眉。
“我回过一次岳峙门,”张有容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先一步说道,“但那时止戈新盟还没有撤走,他们要处斩我爹,就在山脚下那片空地,我吓坏了,才一路逃到了微澜山。”
听到他提张虎,陈在野眉头皱得更紧了。
“虎叔的事……我很抱歉。”
当年止戈新盟追上陈泯然一众,得到《玄鉴心经》以及其他阴武学的罪证之后,便折返回岳峙门问罪,张虎一力将罪名扛下,最后被判了个“私自放走邪修、助纣为虐”之罪,被当众处斩。
“没关系,都过去了。”见陈在野一脸伤感,张有容朝她安慰一笑,释怀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有些感慨地点点头。
这些年过去,张有容都变得这样沉稳了,在她心里,他还是那个天真的冒失鬼呢。
“这些年怎么样?”
“还好,”他退了半步,上下瞧了她一番,笑道,“师姐看起来应该没有过得太差。”
陈在野苦笑了一下。
“黑了一点儿。”他说。
“……光线暗的原因。”
“而且,嗯……”他组织了一会儿措辞,谨慎地说,“看起来更有力了?”
“………………”
这话怎么接?
“还不是因为这个。”她最后拍了拍腰侧的横刀。
“很漂亮,”张有容估摸它至少有三尺长,这么长的刀自然份量不轻,“叫什么名字?”
“初九。”
“看来是在某月初九铸成的。”
“那倒不是,”故人重逢,陈在野心情放松了些,话也渐渐多了,“这原先是我师傅的刀,她有六把,这是其中一把,以乾卦六爻命名,分别叫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初九的爻辞应该是‘潜龙勿用’,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吉利。”
“是有点儿……”她耸耸肩。
但碍于听起来不太吉利的也不止她“初九”这一把,这也就无所谓了。
她联想到一件趣事,正适合活跃气氛:“去年我师傅将‘上九’送了出去,收礼的那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第二天就跑了过来,问我师傅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在暗示他。”
张有容忍俊不禁。
“什么意思?”渥丹没有听懂。
“因为上九的爻辞是亢龙……”陈在野倏地愣住了,笑僵在了脸上。
“是什么?”
亢龙有悔。
她想,她好像得到白藏秘境的预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