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就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地砸在陈在野的头上,只听耳边嗡的一声,大脑便一片空白了。
她很缓很缓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到处都是血,从岸边一路蔓延到水中,到处都是尸体,她不敢细看,她害怕看见熟悉的面容。
尽管她已经认出来了一具。
那具她最不愿认出来的,背对着她的,只剩半截血躯的,是陈泯然。
她茫然地抬眼,却瞧见了尸山血海中同样茫然的杜蘅。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杜蘅像是被紧紧攥住了心脏。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我……我原本是想救他的……”
他止不住地后退,绝望几乎要摧毁了他,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求你了,不要误会我……
“不。”
可他转瞬又想,止戈新盟能找到这儿,的确都是因为他。
是他害死了陈泯然,是他害死了他们!
不要过来……
似乎有什么从眼眶中滚了出来,他狼狈地跌倒在地。
不要再看我了,不要看我!
然而陈在野并没有如他所期待的那样收回目光,悲怆、震惊……不加掩饰地刺向他,像一把尖锥刺入他的喉咙!
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毫发无损地活着!
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听不见任何声音,甚至动弹不得,粘稠的血糊住了他的喉咙、耳朵、眼睛,牢牢捆住了他的双手,四处都是血,他熟悉的每一个人的血!
就是没有他的血。
他死不足惜。
在他那样抖着手,拾起沉在血水中的佩剑对准自己时,命运再一次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捆住他,带走!”范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亢奋,“别让我们的大功臣死了!”
两个止戈新盟弟子扑过来,将他捆死强行带走,一切都从视野中渐渐淡出了。
他已经死了一次。
陈在野也死了一次。
当她从迷茫中抽身,现实再一次如潮水般自四周涌来,而她痛苦地颤抖着张开双唇,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时,云起时毫无犹豫地从后面将她捞了回来,捂上了她的嘴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像一片枯叶那样摇摇晃晃着落下,心脏被命运的手指一点点碾碎,风化,最终消失不见。
“止戈新盟还没有离开,别过去,”
温热的液体不断滴落在云起时的手背,像下了一场暴雨,而他只能在她耳畔一遍遍低声重复着。
“没事的,闭上眼,没事的……”
她别过头紧紧闭上双眼,可眼泪又是从哪里流出的呢?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将止戈新盟引开了,为什么还会找到他们?
云起时从正面紧紧拥住她,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灵魂。
他头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他沉默地操纵着竹筏,只能尽可能地带她远离这方地狱。
“为什么?”
陈在野低低发出了一声近乎嘶吼的呜咽。
事情不该是如此……
她应该和他们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重逢,见到她来,他们会高兴地迎上来,拍她的肩或是挽上她的胳膊,张有容会在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陈泯然还在生闷气,背过身不愿见她,而她会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将准备了一路的一肚子好话一股脑倒出来,而他最终会妥协的,他会原谅她,他会无奈地转过身,痛斥她胡来……
而不是这样安静地背对着她躺在不远处的岸上,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
“止戈新盟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重重扣着他的小臂,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声音却比呼吸还轻。
“为什么?”
云起时不停地向她道歉,尽管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对不起……我不知道。”
对不起,他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当他看见杜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里,他心里有了一个答案。
可当他撞进她布满血丝的盛满了泪水的眼睛,感受着她在他怀中战栗,她轻得快要消失的呼吸,他便知道他永远给不出这个答案了。
“为什么?”
陈在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明明她计划好了一切,为什么他们仍然不能幸免于难?
明明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止戈新盟要赶尽杀绝?
以及……
为什么杜蘅在这里?
她不敢深想,她感觉的到,自己正站在深不见底的漩涡边缘,无尽的恐惧一阵阵反涌上来,扑在她的面颊上。
陈在野再一次回眸,止戈新盟在清扫战场——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屠宰场,他们将这里的每一具尸体搜刮干净,再齐齐抛入水中,激起丈高的水花,像是在庆祝着丰收……
她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冰冷,仿佛周身血液一瞬间凝固了,她迅速回过头,不愿再看一眼。
她忽然平静了,愤怒、痛苦、绝望混作一处,竟令她平静了下来。
“快走。”
平静得有些可怕,云起时想,他甚至感觉不到她在呼吸,他垂下头,对上她深黑的、平静得过头的双眼,心脏像被一双冰冷的手骤然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