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蓝雪花海
手术室的无影灯将顾知周苍白的身体照得近乎透明。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压数值在不断下滑——85/50,72/40,58/30...
“心室颤动!准备除颤!”
主治医师一把抓过电极板,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护士迅速在顾知周裸露的胸膛上涂抹导电凝胶,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剧烈弹起,又重重落下。
“没有反应!200焦耳再来一次!”
第二次电击后,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依然杂乱无章。
主治医生的护目镜上溅满了血点,他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到顾知周腹部的伤口正在不断渗血,染红了三层纱布。
“失血性休克,快开第二条静脉通路!”
与此同时,手术室外的等候区,悬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三天前发生在蓝鼎酒店的枪击案有了最新进展。孟氏集团发言人表示,当晚的袭击造成两人死亡,其中包括…”
护士长快步走过时顺手关掉了电视,但那些冰冷的字句已经飘进了手术室:
“…孟沉舟先生的未婚妻许玉琳及其女儿沈昭…”
手术室内,主治医师的手突然一顿。
他抬头看了眼监护仪,顾知周的心率突然从140骤降到50,血氧饱和度跌至危险区域。
“见鬼!他听到了!”麻醉师惊呼,“快,阿托品0.5mg静推!”
护士手忙脚乱地准备药物时,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顾氏集团的首席秘书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顾董事长要求,不惜一切代价…”
“出去!”医生头也不回地吼道,“除非你想亲手害死他!”
手术台上,顾知周的身体开始出现不自主的抽搐。
他的手指痉挛着抓住手术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越来越微弱,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开胸!直接心脏按摩!”
骨锯的嗡鸣声中,顾知周的胸腔被打开。
主治医师直接用手握住那颗濒临停跳的心脏,机械地挤压着。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手术灯上,炸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体温34度!快上加温毯!”
护士们手忙脚乱地铺好加温设备,温热的生理盐水不断冲洗着打开的腹腔。
顾知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就像...
就像新闻里提到的,那个躺在停尸房的女孩。
“肾上腺素1mg静推!”
药物注入血管的瞬间,顾知周的心率突然飙升到180。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医生的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该死!”
当电极板再次贴上心脏时,整个手术团队都屏住了呼吸。
电流穿过的瞬间,顾知周的背部高高弓起,像是要挣脱死神的束缚。
“窦性心律!我们有了!”
医生和护士们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发现顾知周的瞳孔依然散大,对光毫无反应。
脑电监测仪上的波形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护士迅速将特制的冰帽戴在顾知周头上,低温保护液顺着导管流入血管。
他的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在无影灯下闪闪发亮。
手术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打结时,天已经亮了。
主治医师脱下手套,看着转运床上那个缠满绷带的身体——顾知周活下来了,但没人知道,他是否真的愿意活下来。
走廊的电视又开始播放晨间新闻:
“…孟氏集团将为许玉琳母女举行隆重葬礼。据悉,犯罪嫌疑人仍未落网…”
推床经过时,没人注意到顾知周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就像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顾知周在病床上昏睡了整整五天。
高烧反复,伤口感染,镇痛泵的药剂让他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有时候,他听见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顾知周,你又偷懒睡觉?”
他睁开眼,看见沈昭坐在床边,鱼骨辫垂在左肩,穿着那件肩带上绣有小雏菊的裙子,裙摆垂落在病床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像往常一样抱怨:
“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顾知周想伸手抓住她,可他的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歪着头笑,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讲着最近发生的事——
“程溢那小子又闯祸了,差点把学校厕所炸了。”
“小帅说等你好了要请你吃火锅。”
“顾知周,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她的声音那么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新闻里报道的死亡只是一场噩梦。
他感觉自己时而漂浮在黑暗里,时而又被刺眼的白光笼罩。
耳边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但很快又被另一个声音取代。
“顾知周,醒醒。”
那声音清亮悦耳,像夏日里叮咚的溪水。
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出现一抹熟悉的蓝色。
沈昭正弯腰看着他,星空蓝的裙摆垂落在他手边,发梢间别着一朵小小的蓝雪花。
见他醒来,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懒虫,终于舍得醒了?”
顾知周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沈昭却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变魔术般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杯:“就知道你会渴,我带了蜂蜜水。”
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吸管递到他唇边。
温甜的液体滑过喉咙,顾知周这才发现——他竟然感受不到胸口的疼痛了。
他低头看去,病号服下平坦如常,没有绷带,没有血迹,仿佛那场轰动从未发生。
“我……”
“你什么你,”沈昭撇撇嘴。
“说好今天带我去看蓝雪花的,你不会想赖账吧?”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正是孟家晚宴的前一天。
顾知周怔住了。
他明明记得......
“发什么呆呢?”沈昭已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奇妙的是,他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所有伤痛都只是场噩梦。
窗外的阳光灿烂得不真实,将沈昭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程溢说城北的蓝雪花开得正好,”她兴奋地拉着他往外走,“再晚就要错过花期了!”
顾知周任由她牵着,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沈昭掌心的温度太过真实,让他不愿深思。
走廊上的医护人员对他们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是透明的存在。
走出医院大门,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沈昭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一个顾知周从未听过的地址。
车子驶离城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
顾知周望着沈昭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看什么看?”沈昭转头瞪他,耳尖却悄悄红了。
顾知周伸手想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即将接触时停住了。
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害怕自己的手指会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场幻觉。
沈昭却主动将脸贴上了他的掌心。
她的皮肤温暖柔软,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她小声问,眼睛里盛满担忧。
顾知周摇头,喉头发紧。
他该说什么?说他记得她死在了那场晚宴里?说他亲眼看到她去世的新闻?
出租车在一处山坡下停下。
沈昭付完车费,拉着顾知周往山上走。
小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快到了!”沈昭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顾知周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飞扬的发丝和裙摆,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当他们登上山顶时,顾知周屏住了呼吸。
整片山坡被蓝紫色的花海覆盖,在阳光下如同梦境。
蓝雪花在微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光芒。
沈昭欢呼一声,松开他的手冲进花丛,裙摆扫过花朵,惊起几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