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血色赴宴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
孟沉舟站在台上,正微笑着向宾客展示城北地块的开发蓝图。
“十八年前,这里曾是一所福利院。”他的手指划过投影地图,“而今天,它将见证孟氏与顾氏最伟大的合作——”
沈昭的太阳穴突突跳动。
她突然想起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消毒水气味的长廊,穿着白大褂的人影,还有刺入手臂的针头。
“昭昭。”
许玉琳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红唇艳丽得刺眼,可她的眼神却比往日柔和许多。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跟着孟叔叔的人走。”
沈昭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什么意思?”她压低声音,眼神锐利,“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许玉琳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笑着甩开她的手,而是罕见地顿了顿,随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沈昭僵住了。
这个动作太过陌生,陌生到她几乎忘了上一次母亲这样触碰她是什么时候。
许玉琳看着她,忽然轻叹了一口气。
“昭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我们母女俩走到今天,都不容易。”
沈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什么意思?”
许玉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指尖微微发抖。
“这些年……我对你不好。
“我欠你一句道歉。”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道歉?”她几乎是冷笑出声,“现在?在这里?”
许玉琳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浮起一层水光。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可昭昭,这次宴会结束后,我会学着怎么当一个真正的妈妈。”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她几乎是冷笑出声,“你什么时候在乎过?”
“我知道……太迟了。”她的声音低哑,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我从来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自私、懦弱,只顾着自己逃命……可昭昭,我真的尽力了。”
沈昭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尽力?”她嗓音发哑,“把我丢给不同的男人照顾,这就是你的尽力?”
许玉琳的眼眶红了。
“我没有选择……”她攥紧沈昭的手,“那些人……他们一直在找你,如果我不带着你逃,不让你跟着不同的人换身份,你活不到今天。”
沈昭的喉咙发紧。
“那现在呢?”她死死盯着许玉琳,“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为什么是今晚?”
许玉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是一片决绝的温柔。
“因为……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她忽然伸手,将沈昭紧紧搂进怀里。
沈昭浑身僵硬,母亲的怀抱陌生又熟悉,香水味混杂着一丝颤抖的体温。
“昭昭,从今晚开始……我们会比谁都幸福。”许玉琳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得像一句祈祷,“我保证。”
“等今晚结束……”许玉琳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得像一句承诺,“妈妈会好好对你。”
沈昭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回抱她。
迟来的道歉,迟来的真心,迟来的祝福。
她本该冷笑,本该推开她,本该质问这一切是不是又一场戏。
可最终,她的手指还是缓缓攥住了许玉琳的衣角。
像小时候那样。
像她曾经无数次渴望过的那样。
“……”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的那个小孩却一直在抽泣。
手指颤抖着倔强地只握着自己的衣角。
可许玉琳听见了。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抱得更紧了些。
“再等等,昭昭。”她低声说,“再等等妈妈。”
沈昭的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许玉琳昂贵的礼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拥抱太温暖,温暖得让她害怕——她怕这又是一场梦,怕醒来后,母亲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的许玉琳。
所以她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许玉琳抱着,像小时候无数次幻想的那样。
哪怕只有这一刻也好。
哪怕只是假象也好。
她太想被妈妈抱一抱了。
就在她的眼泪即将决堤时,耳钉里突然传来顾知周低沉的声音:
“沈昭。”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浮木,稳稳地托住了她即将沉没的情绪。
“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沈昭的指尖微微一颤。
“以后,我们会比谁都幸福”
他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又温柔。
“顾知周。”
“难道我们现在不幸福吗?”
沈昭幸福地小声笑道。
耳机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
顾知周盯着平板屏幕,指尖几乎要将平板边缘捏碎。
宴会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刺眼,沈昭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她穿着他送的星空裙,耳垂上戴着那枚北极星耳坠,像一抹倔强的光,被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包围。
孟沉舟的声音从监听器里传来,带着虚伪的和蔼:“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我的家人——”
顾知周的呼吸一滞。
“我的未婚妻,许玉琳女士,以及她的女儿,沈昭。”
掌声雷动。
沈昭没有动。
顾知周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紧绷的、克制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沈昭,”他低声对着耳机说,“别怕。”
他知道她听不见。
但他还是想说。
——
下一秒,爆破声炸响。
“砰!”
耳机里的世界瞬间天翻地覆。
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慌乱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杀人啦!杀人啦!!!”
一道道尖锐的声音传入耳朵。
是枪声。
顾知周的血液骤然冻结,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节泛白。
这道枪声像一把尖刀,猛地捅进他的耳膜。
顾知周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腹部的绷带最先晕开一片暗红,八针缝合的刀伤在挣扎中全部撕裂,针脚扯开皮肉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可顾知周感觉不到——或者说,他不在乎
——沈昭。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炸开,伴随着无数碎片般的回忆。
他想起她站在院子里浇花的样子,阳光穿透她的发丝,在肩膀上洒下细碎的金粉。
她总是嫌他凶那些花,说它们又没做错什么。
“顾知周,你再凶它们,我就把你的咖啡换成花茶!”
——而现在,她的世界里,有真正的枪声。
“沈昭!”他对着耳机吼,“躲起来!立刻!”
可回应他的只有混乱的杂音,和沈昭急促的喘息。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阁楼听他弹琴时,也是这样紧张的呼吸。
那时候她怕黑,却硬是摸黑爬上楼梯,只因为他说了一句“想听”。
“顾知周,你弹错了。”
“嗯。”
“但很好听。”
但现在,她的恐惧里,掺了血腥味。
“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般的惊恐,“妈!!!”
顾知周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想起她提起许玉琳时,总是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他见过她跑到大雨里哭的样子,全身湿透,却倔强地不肯服输。
□□倒地的闷响。
许玉琳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昭昭……走……快走……”
“不!妈!妈!!”
“走……他……骗我……”
沈昭的哭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进顾知周的心脏。
他猛地扯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溅在雪白的床单上,像一朵狰狞的花。
“让开!”
他踹翻输液架,玻璃瓶砸在地上粉碎,药液混着他的血蜿蜒流淌。
黑衣人冲上来按住他,顾知周弓起身子,一记肘击撞在对方喉结上。
“滚!”顾知周又一拳砸在对方脸上,指骨撞击颧骨的声音闷而狠。
“咳——!”对方踉跄后退,他却因为动作太大扯裂了肋骨的伤,钢钉在皮肉里刮出尖锐的疼痛。
另一人从背后钳制住他,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顾先生吩咐过,您不能离开。”
顾知周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下耳机里的声音——
沈昭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