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发抖。
她的母亲死在她怀里。
“沈昭……”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我说,找掩体,别出声,等我——”
话未说完,第二声枪响。
近在咫尺。
沈昭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倒地的声音。
“沈昭?!”顾知周的声音撕裂了,“沈昭!回答我!”
静默。
死一般的静默。
“沈昭……沈昭!!!”
他的吼声几乎震碎病房的玻璃。
胃部突然痉挛。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攥住他的内脏狠狠拧转。
顾知周弯下腰,呕出一口带血的胃液,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洼。
护士举着镇静剂冲过来,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知周发疯似的挣扎,手肘狠狠撞在黑衣人腹部,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他扑向门口——
却被第三个人拦住。
“顾少爷,请您冷静。”
“冷静?!”顾知周的眼眶赤红,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死了!你们听见了吗?!她死了!!!”
没人回答他。
依旧是几个黑衣人挡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光。
“求你们……”
他突然跪下了。
膝盖砸在玻璃碎片上,尖锐的疼痛刺进骨髓,可顾知周只是抓住黑衣人的裤脚,手指在布料上留下血印。
“放我出去……我求你们……”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血和汗往下淌,在下巴凝成浑浊的液体。
——他想起沈昭说过,顾知周这辈子都不会求人。
“顾知周,你低个头会死吗?”
她气得把抱枕砸在他头上。
——而现在,他低下了这辈子最卑微的头。
黑衣人沉默地摇头。
顾知周突然暴起,一拳砸在对方小腹。
这一下牵动了所有伤口,血渗透了病号服,在蓝白条纹上绽开大朵大朵的红花。
“她死了!!你们听不懂吗?!她死了!!!”
他吼得声带撕裂,口腔里泛起血腥味,可还是不停,像只濒死的困兽,用尽最后力气撕咬牢笼。
他凶得像个疯子。
护士举着镇静剂逼近。
顾知周没有躲。
他慢慢跪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血和泪一起往下淌。
“杀了我吧……”
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针头刺入脖颈的瞬间,顾知周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穿那条星空裙的样子,裙摆上的碎钻像银河,而她站在光里。
以及他刚刚对她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们会比谁都幸福。
——而现在,他的银河熄灭了。
镇静剂开始起效,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可耳机里最后的声响永远刻进了灵魂——
一声轻笑。
孟沉舟的声音:“处理干净。”
黑暗吞噬他的前一秒,顾知周想——
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一个不留。
如果地狱有十八层,他就杀穿十八层。
把她的灵魂,抢回来。
警笛声刺破夜空时,程溢的双腿已经软了。
他跌跌撞撞冲进宴会厅,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水晶吊灯碎了一地,折射出的光斑像无数把刀子,扎进他充血的眼球。
宴会厅的灯光惨白,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血泊中的沈昭照得几乎透明。
她侧躺在碎玻璃和水晶残渣之间,星空蓝的礼服裙被血浸透,裙摆上的碎钻依然闪烁,却像银河坠入了泥沼。
“昭昭姐……?”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膝盖砸进血泊。
黏稠的液体溅在他校服裤管上,温热得可怕。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膝盖砸在玻璃碎片上也感觉不到疼。
手指碰到她手腕的瞬间,程溢的眼泪就下来了——冷,太冷了,冷得像那年冬天他被丢在门外。
她的皮肤白得泛青。
“醒醒……求你了……”
程溢把她往怀里拽,动作太急,指甲在她手臂上划出几道红痕。
他吓得立刻松手,又慌忙去擦,结果越擦越脏——她的血,他的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昭昭姐……”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她星空裙的领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的弹孔周围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
她的手臂软绵绵地垂着,指尖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是死前想抓住什么。
血从她嘴角蜿蜒而下。
程溢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
她的唇色白得泛青,曾经总爱叭叭个不停的两片柔软,此刻安静得像两瓣凋谢的樱花。
他还记得明明前几天她还明亮地站在他面前和他打闹。
而现在,他宁愿她跳起来揍他,用脚踹他,怎样都好。
“我……我来晚了……外面的人拦着我,我进不来……”
程溢的声音越说越低,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把头颤抖着伏进沈昭怀里。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我来迟了……”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沈昭冰冷的胸口晕染出一朵朵烫人的花。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按在程溢肩上,他猛地抬头,看见白大褂下摆沾着沈昭的血。
法医蹲下来,手电筒的光刺进沈昭散大的瞳孔,那道细细的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宇宙里死去的星星。
“瞳孔固定散大。”
法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溢看见对方翻开沈昭的眼皮,指腹在她苍白的眼睑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医生腕表上的秒针还在走,咔、咔、咔,但沈昭的脉搏已经停了
冰冷的手电筒金属壳贴上沈昭颈动脉。
“颈动脉搏动消失。”
程溢突然抓住医生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皱眉。
他抖着手去摸沈昭的脖子,那里曾经有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现在只剩下一片平滑的冰冷。
听诊器按在沈昭心口。
裙子的血渍在金属胸件下晕开,医生皱着眉头调整位置。
程溢死死盯着那圈橡胶管,仿佛它能突然传来奇迹般的心跳声。
“心音消失。”
警察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红灯。
“2023年9月16日21时47分,确认女性死者一名。”穿制服的人蹲下来翻开记录本。
医生摘下手套。
塑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死亡时间21时45分,初步判断系枪击导致心脏贯穿伤。”
他看向程溢,声音放软了些:“请节哀。”
医生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锯进程溢的耳膜。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张被白布覆盖的担架,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失真了——声音、光线、气味,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程溢的膝盖砸在地上。
骨头撞击大理石地面的闷响被警笛声淹没,但他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像海啸,像崩塌,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活生生撕碎。
他伸手去掀白布。
警察拦住他,但他像疯了一样挣脱,指尖碰到布料边缘时,却突然不敢动了。
他怕。
怕掀开后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灰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眼泪砸在白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程溢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动物,低哑的、破碎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
他抓住白布的一角,死死攥紧,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先生,请松手。”
警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溢摇头,攥得更紧,指甲隔着布料陷入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染红了白布的边缘。
警察在拉他。
“先生,请配合调查——”
他的指甲在担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最终还是被拉开。
白布下的轮廓被彻底遮住,拉链合拢的声音像一道闸门,将他的世界一分为二——有她的,和没有她的。
程溢瘫坐在地上,看着救护车远去。
车灯的红光在雨夜里晕开,像稀释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突然想起她最后一次碰他的手——是在递给他那盒饼干的时候。
雨越下越大。
程溢仰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和泪。
他张开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