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周!”她转身对他张开双臂,“快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他一步步走向她,脚下松软的泥土触感异常真实。
沈昭摘下一朵蓝雪花别在他耳后,然后后退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笑得前仰后合。
“别动。”顾知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她鬓角的一片花瓣,指尖流连在她的眉骨。
这一刻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他害怕。
沈昭安静下来,仰头看着他。
阳光穿过她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顾知周,”她轻声问,“你幸福吗?”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句话太熟悉了——在孟家晚宴上,沈昭临死前问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昭昭,”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
“嘘。”沈昭的食指按在他唇上,“别说那些。”
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他,“就现在,就这一刻,什么都别想。”
顾知周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
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平稳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任由蓝雪花的气息包围他们。
“顾知周。”沈昭突然在他耳边说,“你要记住这片花海。”
“我会的。”他承诺道。
“不,我是说……”
她的声音变得飘忽。
“记住它真实的样子。”
顾知周刚想追问,怀中的沈昭却突然变得透明。
他惊恐地想要抓紧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
“昭昭!”
花海开始褪色,蓝紫色的波浪扭曲成灰白。
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刺耳的警报声从裂缝中传来。
“顾知周!”
沈昭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不!不要!”他徒劳地抓向空中,却只握住了一把凋零的花瓣。
世界轰然崩塌。
顾知周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他本能地抬手遮挡。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心率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再次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昭昭?”他哑着嗓子问。
可走进来的,却是顾振华。
顾振华站在病床前,西装笔挺,面容冷峻,目光扫过顾知周苍白的脸色和涣散的瞳孔,眉头深深皱起。
“你还要这样躺多久?”
顾知周没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顾振华,望向门口。
他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进来,笑嘻嘻地说“叔叔好”,然后凑到他床边,偷偷往他手里塞一颗糖。
可门口空荡荡的。
“她死了。” 顾振华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像一把刀,直接刺进顾知周混沌的梦境里。
顾知周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
“滚出去。”
“顾知周。”顾振华的语气加重,“沈昭已经死了,死在孟家的晚宴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滚出去!”顾知周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心率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可顾振华没有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和疯狂,看着他死死攥着床单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顾知周猛地抬手,扯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手臂往下流。
他挣扎着要起身,可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重重跌回床上。
“她没死。”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她刚才还在这里,我们还去了蓝雪花海,她……”
他的声音哽住,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那是幻觉。”顾父冷酷地打断他,“医生说你用了太多镇痛剂,加上脑部轻微缺氧,产生了幻觉。”
“不是幻觉!”顾知周嘶吼着,眼前又浮现出沈昭在花海中转身微笑的样子。
“她穿着那条星空蓝的裙子,她……”
记忆突然闪回晚宴那晚,沈昭来见他时穿的正是一条星空蓝的礼服裙。
混乱的拥挤中,那条裙子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色。
顾知周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蓝雪花的花粉。
顾父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冷声道:
“葬礼在一周后。”
“我不去。”
“你必须去。”顾父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停顿了一瞬,“除非你想让她连最后一程都无人相送。”
门关上的声音像是一记丧钟。
顾知周缓缓躺回枕头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在黑暗里,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片蓝雪花海。
沈昭站在花丛中对他微笑,裙摆上沾着露水和阳光。
“记住它真实的样子。”她的声音轻轻回荡。
顾知周的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最后一点尊严。
但悲伤终究冲垮了堤坝。
他蜷缩起来,像受伤的野兽般发出无声的哀鸣。
胸口的绷带渐渐洇出红色,但□□的疼痛比起心中的空洞根本不值一提。
窗外,已入秋末,却罕见的阳光灿烂,照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那光芒刺眼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顾知周知道,他永远无法再踏入那个有沈昭的世界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引来了护士。
顾知周任由她们重新扎好留置针,更换被血浸湿的绷带,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护士们小声交谈着,目光中带着怜悯,这让他更加烦躁。
“都出去。”他嘶哑地说。
当病房终于重归寂静,顾知周缓缓移开遮住眼睛的手臂。
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道丑陋的疤痕,他盯着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
阳光已经西斜,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摆着一个朴素的木质相框,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顾知周眨了眨眼,他记得这是沈昭送他的。
他艰难地支起身体,每移动一寸都牵动伤口,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当他的手指终于碰到相框时,一阵细微的刺痛从指尖传来——像是被静电击中,又像是某种预兆。
相框里没有照片。
只有一朵被压制成标本的蓝雪花,静静地躺在玻璃后面。
花瓣已经褪去了鲜活的蓝紫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但形状依然完整,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顾知周的呼吸停滞了。
他记得那天她小心翼翼地把相框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眼睛亮得惊人。
“这样我去上学,没人陪你的时候,你就不会孤单啦!”
蓝雪花被精心保存在两层玻璃之间,背面用她特有的潦草字迹写着:
“给顾知周的第一朵蓝雪花。等明年花期,我们一起去看真的花海。”
当时他笑话她矫情,却悄悄把相框放在病房最显眼的位置。
后来每次她来,都会假装不经意地检查相框是否还在原处,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骗子。”顾知周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玻璃表面,“说好要一起去看花海的。”
相框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手工切割的痕迹。
一滴水珠落在玻璃上,顾知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泪水模糊了视线,那朵蓝雪花在泪水中扭曲、放大,仿佛又回到了鲜活的模样。
“昭昭……”他将相框紧紧贴在胸前,玻璃冰凉的温度透过病号服传到皮肤上。
窗外的光线渐渐转暗,最后一缕夕阳掠过相框,在蓝雪花上投下奇异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