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很吵的。”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会一直跟你说话,吵得你睡不着觉。”
顾知周笑了,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他疼的皱眉:“……求之不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病房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沈昭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空气中,像一剂最好的止痛药。
风轻轻,卷起了窗角。
沈昭端着热水壶走出病房,走廊的冷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转角处,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她下意识往墙边靠了靠。
“顾少爷。”为首的男子径直推开病房门,声音恭敬却冰冷,“董事长让我们来看看您。”
沈昭的脚步顿住了。
病房里传来顾知周森冷的声音:“滚出去。”
“您的情况我们会如实汇报。”男子不为所动,“另外,董事长提醒您别忘了城北地块的协议。”
“让您尽快处理和沈小姐……”黑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顾知周截断。
“我说,滚!”顾知周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黑衣人低头退开,在走廊经过沈昭身边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昭的手指紧了紧热水壶的把手,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推开病房门。
“水打来了,”她的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要现在喝吗?”
顾知周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手背上的留置针因为刚才的拉扯已经回血,暗红的血液在透明管子里凝固成刺目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沈昭脸上,似乎想从那强装的笑容里看出些什么。
“嗯。”最终,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沈昭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
顾知周低头啜饮,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融,却谁都没有提起方才的事。
“你该回去了。”顾知周突然开口,“明天开学。”
沈昭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水溅在床单上:“我请了假,可以晚两天再去。”
“不用。”顾知周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程溢会接你。”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
沈昭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突然笑了:“顾知周,你这是在赶我走?”
“是。”他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你身上都是消毒水味。”
这拙劣的借口让沈昭鼻尖一酸。
她知道,顾知周是故意的——他不想让她听见那些肮脏的交易,不想让她卷入顾家的泥潭。
“好啊。”她放下水杯,声音轻飘飘的,“那我回去换件衣服。”
走到门口时,沈昭突然转身:“城北的蓝雪花开得怎么样?”
顾知周的手指猛地攥紧床单。
“我听说,”她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那里的花特别好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顾知周缓缓松开手指:“……明年带你去看。”
“好啊,说定了。”沈昭轻轻带上门,却在转身的瞬间泪如雨下。
走廊的冷光下,她终于明白——
有些话不必说破。
就像她知道顾知周为什么执意赶她走,就像顾知周知道她已经听见了一切。
但他们选择心照不宣地演完这场戏,只为保护彼此心里最后那片净土。
保时捷的引擎在夜色中低鸣,程溢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瞥向副驾驶的沈昭。
她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顾知周那件外套的袖口——那是她临走时从病房带出来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放心啦,”程溢故意把音乐声调大,“顾哥命硬得很,高二那年胃出血休克都没事……”话说到一半突然刹车,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沈昭的手指顿住了:“……高二?”
车窗外霓虹闪烁,程溢的耳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挠了挠头:“那啥……顾哥不让我说的。”
“程溢。”沈昭突然坐直身体,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顾知周他……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红灯亮起,保时捷缓缓停下。
程溢转头看她,发现这个平时总是笑着的女孩,此刻眼里盛满了破碎的星光。
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就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
——“别忘了城北地块的协议”。
那个黑衣人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协议?什么协议?为什么顾知周从未提起?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顾知周外套的袖口,那里有一道被钢管撕裂后又缝补的痕迹。就像他们的关系,看似愈合,实则暗藏裂痕。
“尽快处理”——这三个字最让她心惊。
处理什么?处理…她吗?
沈昭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顾知周第一次带她上阁楼时,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想起他随手为她花的那些钱;
想起他父亲派来的那些人毕恭毕敬却冰冷的态度…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车窗倒影中,她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连学费都要靠打工来凑。
而顾知周...是顾氏药业唯一的继承人,是哪怕躺在病床上也掩不住矜贵气质的少爷。
“为什么要骗我说停了药?”
“为什么不告诉我协议的事?”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像一群饥饿的秃鹫,啄食着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任。
或许,这一切温柔都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就像她母亲那些男友一样,看似深情,实则各有所图...
一滴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沈昭猛地擦去,却在抬眼的瞬间,从后视镜里看到程溢担忧的目光。
“昭昭姐…”程溢欲言又止。
沈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假装整理头发掩饰泛红的眼眶。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这些年她早就学会,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但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巷子里那个为她挡下钢管的少年,也是假的吗?
保时捷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就像她摇摆不定的心。
“为什么……”她的声音哽咽,“我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远了。”
“但至少……你是他第一个拿命护住的人。”
夜风裹挟着桂花香从车窗灌进来,沈昭的指尖还停留在那件外套的破口处。
程溢的话让她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
“第一个…吗?”她轻声问,声音飘忽得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程溢转动方向盘,保时捷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间隙斑驳地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高二那年,有个校花为了接近顾哥,故意在篮球场假装被球砸到。”程溢嗤笑一声,“你猜怎么着?顾哥连脚步都没停,直接绕过去了。”
沈昭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的缝线,那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前年冬天,有个女生在天台说要跳楼,非要见顾哥最后一面。”程溢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顾哥到天台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昭摇头,手指悄悄攥紧了。
“‘要跳就快点,别耽误我上课。’”程溢模仿着顾知周冷冰冰的语气,随即又笑起来,“结果那女生自己哭着下来了。”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中,沈昭怀里的外套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但是昭昭姐,”程溢突然正色,转头看了她一眼,“我看那天巷子里的监控了,顾哥看到你被扇巴掌的时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副样子。”程溢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像…就像被触了逆鳞的龙。”
沈昭的眼前突然浮现顾知周掐住那人喉咙时的眼神——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仿佛要把伤害她的人焚尽。
“所以啊,”程溢把车停在沈昭家楼下,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别说什么越来越远的傻话。你可是顾知周拼上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沈昭低头,一滴泪砸在外套的北极星耳钉上。
那枚耳钉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就像那天在黑暗的巷子里,始终指引着她的方向。
“谢谢。”她轻声说,抱紧了怀中的外套,“明天…我能搭你的车去医院吗?”
程溢眨了眨眼:“不怕迟到?顾哥可是特意交代要准时送你去开学典礼的。”
“那就迟到吧。”沈昭推开车门,夜风吹起她的发梢。
“反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先去给他送早餐。”
远处,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树梢。
沈昭想,也许顾知周确实有很多秘密,但有一件事再清楚不过——
他是她的北极星。
而她,也要成为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