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他,他却无比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的笑意值得玩味。
“歌词。”
就这么简单吗?是啊,难道她觉得他那句话别有深意吗?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叶敬初胡乱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理顺自己被她拨乱的心——她是安慰了他,可他无法判断,那是不是一种人道主义关怀?
她太会拒绝人了,他冲动过一回,换来的,是“普通同学”四个字,让他小心翼翼地站在边界线上,也许,进一步,是不欢而散呢?
那他宁愿在她身边蛰伏,用她接受的温度,只要她需要他,他会一直在。
有句话说,遇到真爱的表现,在女孩这里是勇敢,在男孩这里是小心翼翼。
问题就在于,姜辞没办法勇敢,她太理性,她实在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想要的未来,是独立自由的未来,不再寄人篱下,不再成为林岑云的负累。她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她每一寸、每一分的进步,都需要实实在在的脚印。
爱情来了吗?来敲她的门吗?
她太忙了,或许没有时间给爱情开门。
只有在最不受控的梦里,在无法否认的时刻,她才会承认,身边这个男生对她而言,真正的意义。
她才愿意承认,假如说他是曼陀罗的话,她切切实实地,被他蛊惑。
陪他在顶楼的这个暮色时分,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敢。
所以她希望,这个时刻,可以放慢点,再慢点,时间可以像楼下的拉面店那样,被上帝之手拉扯、再拉扯,最后,变得无限长。
姜辞深深地觉得,也许在她未来的人生里,她也会铭记这一刻呢?
尽管他们的人生看上去刚刚启程,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她有种直觉,被小女巫传染了吧,直觉告诉她,这一刻,是珍贵的。
喜欢的男生就坐在她身旁,他们一起吹着晚风,听着广播里的歌,在校园的最高处,看整座城市陷入黑夜的怀抱。
青春,肆意,自在,希冀,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此刻。
谁能说,一个理性至上的人,她不懂浪漫呢?
夜色渐浓,天台的光亮越来越稀微。
“喂,在这边,该不会被抓吧......”女生问。
天台的门里走进两个人,探头探脑,鬼鬼祟祟。
“放心吧,我考察过好几次,这个点,保安都在巡操场赶人。”男生答道。
“我从来没这么干过,还有点心虚。”女生说。
“有哥在,怕啥。”男生拍胸脯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天台安静,说的话一句不落地进了姜辞他们的耳朵里。
是余西子和宋成峰。
这俩人来天台干嘛?
早就听说天台常有小情侣偷偷约会,这俩人谈上了?什么时候?
她刚要出声,旁边的男生已经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
少女清黑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睫毛扇动,蛾翅一般。
她的唇瓣柔软,在他掌心摩挲。
他意识到失礼,眸光一沉,静默间,喉结上下一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辞只能先静观其变。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那俩人在天台的角落弄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打开塑料包装袋,从里头往外掏东西。
“嗞——嗞嗞!——”
什么东西燃烧的声音,听着像......仙女棒?
“还得是我吧!姐打小放烟花没怵过!”余西子得意的声音传来。
原来是放烟花。
姜辞为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而深感愧疚,怎么会觉得余西子跟宋成峰......呢?
说来源头还在冷清杉那儿,初中有一回,她到处都找不到自己这个好朋友,穿过学校一片林荫道,却碰见冷清杉被柏礼整个人搂进怀里,两个人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柏礼的手还从校服后背伸进去,她当时脑子一下懵了,醒觉过来后,匆匆走开了。
后来冷清杉沦陷、柏礼清醒着脚踩几条船,使她发现,热吻可以使许多女人上头,对一些男人而言,身体接触的意义和影响并没有那么深远。
不过就是一个吻罢了。
作为一个生物学得好的人,她倒是没有太内耗就理解了这种性别差异。男性基因深埋着“广泛播种”的程序,加上生育几乎零成本,忠诚两个字只能靠道德维系,女性作为哺育者,久而久之,更倾向于稳定伴侣。
不过,生物界多的是极端例子,有些是雄性比较惨,比如母螳螂交/配后把公螳螂的脑袋一口咬下来补给营养,澳大利亚赤背雄蛛交/配后主动“献身”,雄蜂和蜂后交/配以后追追断裂而死。有些是双方都惨,比如蜉蝣成虫交/配后几个小时内全部死光,鲑鱼洄游几公里回到老家,交/配后力竭而亡。
壮烈吗?太壮烈了。
生命本身就是最壮阔的史诗。
生命的传递,总会伴随着一方或双方极致的牺牲。不过轮到人类这边,主要成本都摊派到了女性身上。
姜辞不排斥知道这些。
一个少女陷入爱情之前,先要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清醒的爱情,或许也会更长久一点。
问题是,大多数人更喜欢自己的幻想,甚至喜欢的人,也投射了太多自己的幻想,而不愿了解真实的对方,更别说爱情的真相。
以至于他们总是很容易被爱情里的真面目吓跑。
她什么都懂,甚至比其他少女更早地知晓了爱情背后的生物机理。
这让她不会轻易喜欢上一个人。
“你们俩不地道。”
叶敬初的声音伴着“嗞嗞”响的烟火,是冬日的浪漫传讯。
“放烟火这么好玩的事,不带我们。”
可他的嗓音,他散漫的语气,依然会撩动她的心弦,她的心脏会随之共振,像蝴蝶在密林里扇动翅膀。
听到声音的那两小只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是惊喜的大叫——
“辞姐!!!”
“叶神!——”
“哇哦哇哦!!!!怎么不是一种猿粪呢!”
那个圣诞节剩下的时光,对姜辞而言,是挥舞的仙女棒、金光迸溅的轨迹、同伴放肆的笑、无休无止吹得人头痛的晚风。
还有,少年的他。
生命有它自己的规律,她只知道,她的生命在此刻,前所未有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