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瞬间都是未经修剪的枝桠,而我有权选择生长的方向。——伍尔夫
圣诞节后,又过了些天,很快就是叶敬初的生日。
天台那次以后,他们俩心照不宣似的,结束了之前似有若无的刻意疏远,保持着同学里更友善熟稔的一种状态。
姜辞不贪心,她觉得目前这个阶段,这样的状态,就很好。
叶敬初的生日礼物,她也准备了一下,送礼这件事很讲究,不能送太贴身私密的东西以免暧昧,又不能显得太不走心。
刚刚结束圣诞节,月底了,她的钱包也瘦得前胸贴后背,开支可以说是捉襟见肘。
也是巧了,那天她去市图书馆借阅,出来后,习惯性地到常去的报刊亭,翻了翻,买了两本杂志,《萌芽》和《花城》。正要走,老板从里头提了厚厚一沓杂志,都是过刊,说是要打包送给朋友家小孩看。
最上面的一本,是《中国国家地理》去年11月的刊,讲恐龙灭绝的,她记得以前在四人小组里,叶敬初提过,他弄丢过一本,后来怎么也买不到了。
她没有犹豫,掏出钱,把那一期买了下来。
买完之后,她有点懊悔,把一期讲恐龙灭绝的杂志,送给别人当生日礼物,听起来有点离谱。
29号那天是周二,他们刚结束周考,周考一般都在原班考试,有时考语数英三个主科,有时考物化生、史地政,交替进行,如果是副科就考半天,那周轮到考主科,要考一整天,从早读考到下午放学前。
从天光未明,考到天光昏暗,这就是最平凡的属于高中生的一天。
“我去!数学那题贼诡异。那个社团活动室的报价题,你写的函数解析式是多少?”
“我感觉语文作文我偏题了,是不是必死?”
“今天那篇完形文章讲了个啥?看不懂啊送我块豆腐让我撞死吧!”
姜辞今天的卷子写得不太顺,考试就是这样,有的卷子写起来就像一马平川,难度的渐进、题目的表述都在正常范畴内,他们学生内部给这种卷子起了个名字,叫做“报恩卷”。
对比起来,今天的卷子就跟来报仇的一样,所有题目都相当地非常规,出题人的脑回路比巴音布鲁克的山道还绕,题目又长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这是树仁在考试方面的经验——越是大考,学生可能遇上怪题的概率就越大,一定要在平时的考场上多去适应。
你总不能让试卷来适应你吧?
于是,周测成了平时考试里最可能“怪兽出没”的一种。
在一片哀鸿遍野声里,她默默取出数学题目卷,把自己圈画标注的题找出来,这些题多少都考到了她的学科盲区,这次数学,也许就在九十多分这个段了。
越是整理,她就越是迷茫。
明明这个知识点以为已经掌握了,这种题已经会做了,可换个表述、换个条件,还是能把她撂倒。
果然她还是不行吗?
她缓缓摩挲笔杆,无边的疲惫袭来,那些熬夜做的错题集,一张又一张的思维导图,以为已经筑好了堤坝,洪水一来,还是溃不成军。
“叶神,外头有人找。”她听到有个男生叫了一声。
她头都没抬,这种时刻,她实在分不出心思去顾及其他的人和事。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把最近的数学练习都拿出来,还有用B5大本做的错题集,对照这次周测失利的部分,仔细辨析。
“外头那个女生长得好甜啊,我要不是个直女我也......”
“你还是打住吧,人家也是直女,没看她给叶神送礼物呢嘛。”
两个女生从她座位边经过,讨论得热火朝天。
有女生给叶敬初送礼物,这事没什么好惊奇的。
“我感觉他俩关系不一般。”
“从来没见叶敬初跟哪个别班送东西的女生聊那么久。”
“对对,男帅女美,般配!我也磕到了。”
她们还在继续自己的福尔摩斯式推理,言之凿凿,恨不能化身按头小分队,当场促成好事。
看别人谈恋爱,或者脑补别人谈恋爱,是一部分高中生枯燥生活里的乐趣,甚至比自己谈还香。
试卷上的数字、公式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如蚁群,向她心头涌去。
说不清,心间的焦躁,几分是因为理不出头绪,几分是为了她们的对话。
感情是不讲理的东西,就算她决定和他保持目前同学般的友好,那种奇怪的酸涩,依然会泛起。
别多想了。
她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题卷上。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
算了,杯子里的咖啡也冷了,去倒掉,再洗一洗吧。
她自己骗自己的本事很强大,其实,只是找个由头去外面看看是谁,虽然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走廊上有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刚考完试,几乎没人能再待在教室里,她庆幸外头人多,在人群中可以不经意地看向他,而不被任何人察觉。
她看到他和一个女生站在中厅靠栏杆那里,言笑晏晏。
女生背对着她,叶敬初侧着站,侧影显出少年独有的清削俊朗。
她手里提着个平整挺括的纸袋,看着像是某种品牌的专用袋。
他说话时,偶尔会习惯性地笑上一笑,更加神采飞扬。
两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漫天霓虹般的晚霞,看着确实很赏心悦目。
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不被发现,又自己觉得好笑,谁会留意到她呢?
转过弯,就看不到他们两个了。
就在她要拐进那条通往热水房的过道之前,那女生转了过来。
她换了个发型,还是蜜桃一样饱满的脸颊,白皙柔软,是连姜辞也觉得可爱的类型。
是秦小满?她怎么会跑来高中部?是专门来给叶敬初送生日礼物的吧?
她忽然回忆起,抓厕所偷窥狂那天,秦小满临走时说的那句——
“敬初哥,你要等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