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每个人都真正活过。——《战争与和平》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一动。
“你......拿稳。”他很好地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忽然伸出手。
却无法解释,自己的心跳为什么那么快。
缩回的手指尖,还残余她手指的触感,细腻,柔软。
相比之下,男生的手自带粗粝,细沙托着海绵?他开始胡乱联想。
像是想平复自己混乱的心跳,他别过脸,迅速地盘腿坐下,手指在膝弯莫名其妙地交替跳跃,很慢地,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我本来以为,楼顶可以看到更远处的。”
“结果,只能看到那里。”
他语气里再次透出落寞,仿佛月亮一直隐藏着的背面。
“更远处?”她抓住了他不多的话里,最关键的地方。
尽管她和叶敬初除了四人小组里的日常相处,鲜少有机会深入交流,意外的是,他们俩的脑回路很同频。
同频的感觉,大概就是,类似打棒球,你挥棒击球,而对方,稳稳接住。
对,更远处,也许在那交错的街巷之中,就有凌霄巷,那里有他童年住过的老房子,许之姮去世之后,叶循就把那房子卖了。他记忆里,凌霄巷的石墙上永远攀着橙黄的花,所有的画面都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日光和煦温暖,小花园里摇来摇去的,是他童年的小木马。
许之姮没事就爱侍弄花草,他清楚地记得,从她戴上墨镜的日子起,她最喜欢的,就是角落那盆毫不起眼的龙舌兰,看着就跟菠萝头差不多。他开始猜测,她那时是不是病了,如果是病了,看着也不像急症,上午还能给他量尺寸预备做衣服,为什么在那个圣诞节下午就猝然离世?她明明告诉他,是去给他买圣诞礼物,顺便跟一个阿姨聚聚......
他怪自己,也做过一百种假设,假如他那天说不要圣诞礼物呢?
他没准备跟姜辞说太多,他叫她陪自己,并不是要朝她发牢骚吐苦水的。
只要她坐在他身边,奇妙的是,她身上那种沉静,就能使他平静,不被回忆的痛苦漩涡拽进去。
那一刻,他几乎快要忘了,这么多年以来,他是怎么度过圣诞节和几天后的生日。
叶循横竖是每年都忙,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学他读的是土木工程,那年头大学生很值钱,几乎是没等毕业,大四那年他们专业好些人就被中建局招了。他原本是想在央企里往上爬的,可越往上越是感到世家门阀的垄断,不是靠他那点聪明和野心抱负可以染指的,急流勇退,跑出来下海,做起了建材生意。叶敬初六岁以后的每年圣诞,叶循都喝得宿醉才回来,身上都是女人浓烈香水味道,他也是渐渐长大,才意识到,他爸是怎样荒唐地过每一个圣诞。
许之姮花园里的龙舌兰,六岁的那个冬天,叶敬初拼命地给它浇水,最后,非但没有开出花来,反而涝死了,后来他知道了原因,却再也没有勇气种龙舌兰。
第二年新年,叶循就带他搬离了凌霄巷,没等到凌霄花开的季节。
“你知道龙舌兰吗?”他问,其实他也没希望得到什么答复,这问题问得也有点没头没脑的。
或许她会以为是那种酒呢。
“嗯,很特别的一种沙漠植物。”姜辞回应着,稳稳地接住了他抛出的问题。
她读过父亲留下的一本植物札记,小时候只当做无聊时的消遣,那本册子是线装本,姜明华一生喜爱植物,也有点美术功底,插图都是手绘,有花有叶有果实,边上用小字写了各种植物的生长特性。
她之所以记得龙舌兰,是因为,这种植物让她感到悲伤。
它一生只开一次花,也许二三十年开一次,也许要等一百年,花开之时,也是生命的终结之时。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他感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塞住似的,“有一个人,她离开世界之前,忽然开始种龙舌兰。”
“她究竟在想什么?”
对面陷入一阵沉默,姜辞从林岑云那里侧面打听过,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可等姜辞要再往深了了解,林岑云却不肯多透露细节,她直觉地感到,林岑云一定知道点内情。
也许出于同样失去过至亲的共情,她的沉默格外地久,她在想,要怎么说,才能安慰到他。
“它的花语是,惜别。”
“我想,她一定有非常舍不得的人。”
叶敬初霎时鼻间酸涩,仰起头,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尾处已微微泛红。
“虽然龙舌兰一生只有一次花开,但它是骄傲的,它的金色花梗就是最后的荣耀。”
姜辞自然不知道许之姮和叶循之间的那些陈年往事,她也不知道,许之姮在生命的终点有没有后悔?她爱过一个人,生下一个孩子,这样平凡的人生,许之姮是不是甘愿,假如换作是她的母亲林岑云,一定不甘愿。
母亲可以有各式各样的,但母爱,有一点是共通的吧。
所以,叶敬初,请你快乐,她一定会以你为荣,以你为傲。
她的语气从未有过地温柔,像最轻柔的尾羽拂过他心头。
“龙舌兰的母株,在盛放后枯萎,凋零。”
“可是,母株旁边,也会生长出许多小小的侧芽。”
“它们,就是它生命的延续。”
生物的世界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生存下去,延续种群,就是最大的准则。
叶敬初那边也分外安静,他将胳膊搁在右腿膝盖上,坐姿很豪放,肩背处的校服被风吹皱,眼微闭,很久都没说什么。
她说的这些,其实也并没什么稀奇。
可他好像真的觉得好多了,也许从来没有人这样接近过他,让他愿意袒露自己的迷思,一个人被困扰着,久了,也习惯了。
在盛名之下,在众人簇拥的热闹里,他不缺朋友,更不缺人喜欢。
但他既缺少一个渴望去读懂的人,也缺少一个懂得他的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两种感觉,几乎不会统一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他可以确定,姜辞给他的感觉,两者都是。
“吃拐杖糖吗?”少女眸光闪动,面色依然淡然,却递过一根糖,细长弯曲,粉绿条纹,一看就知道是班级里发的圣诞糖果。
他好多年不过圣诞了,更别提吃拐杖糖。
少女伸着手,两指捏着糖棍,他发现,她的手指纤细白净,大拇指的指腹却饱满地鼓起,花苞一样的可爱。
她是可爱的,哪怕时常神色淡漠,生人勿近,眉间微微蹙起,铁面无私抓他背诵的时候、想难题的时候尤其皱得紧,也让他觉得可爱。鼻尖小巧,唇角的弧度显得倔强,倔强又可爱。
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臭脸女生。
“好。”他接过来,但没马上拆包装。
她犹豫着,睫毛轻轻颤动,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他,一个拐杖糖的小游戏,是余西子带她玩的,两个人的拐杖糖勾在一起,看看谁能把对方的糖拉过中线,或是击落。
想了想,她放弃了,有点暧昧,也有点智障。
她只能拿着相机,把镜头朝向天台各个方位和角落,想拍点有意义的东西。
放学了,广播声响起,放的歌也很应景,是Ariana Grande的《Last Christmas》。
"Last Christmas,I gave you my heart."
(上个圣诞节,我倾心于你。)
"But the very next day,you gave it away."
(但一夜过后,你就弃之而去。)
"This year,to save me from tears......"
(到了今年,为了不再流下苦涩泪滴......)
在姜辞对准了天际,准备捕捉下最后一抹晚霞时,很清晰地听到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我会将我的心给一个特别的人。”
她按下快门,那一瞬间,那片淡紫的霞光被珍藏,连同那句仿佛幻觉般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