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生存下来的物种,并不是那些最强壮的,也不是那些最聪明的,而是那些应对变化最快速的。——《物种起源》
她伸出手,张渺往她掌心放了一条糖,是彩虹糖。
姜辞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期待,想问问是什么样的同学,又生怕张渺看出什么来,只能按下语气里的情绪,神色依旧,平淡冷静地回答了句:
“嗯,谢谢。”
没想到,张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也许是看她紧张得脸上泛白,想逗逗她,作为一个校医,她希望尽量让学生们在这里不过多恐慌。
“刚刚那孩子可逗了,他说自己胃疼,找我开点胃散,我一看他那样儿,以为他是装病逃大课间的。”
姜辞听着她的形容,眼前浮现出一张脸,神情散漫,仿佛世上没什么是值得他紧张的,却又有最桀骜的一面,眉眼都锐利起来,那是面对他自己父亲的时候,他抗争、挣扎,如最锋利的刀刃。
“结果,他临走时问我,有没有一个高一2班的女生在这里,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之类的,他是你们班长吧?”
叶敬初?班长?
也难怪,他那人,只要稍微收敛下肆意的气质,眉宇间的清澈,妥妥的正派角色,随便哪个老师都会以为他是班里的什么重要班干部。
张渺走了以后,她摩挲着手里的彩虹糖,接着,把它放在平摊的书上。
人在生病的时候,味觉是很容易丧失的,嘴里寡淡无味,也没什么食欲。
小的时候,每次感冒发烧,她总是拒绝喝医生开的苦药,姜明华一手拿着药,一手拿着糖,告诉她,吃了药,就可以吃糖咯!
这个骗术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对当年的她,却是屡屡奏效。
她拆开塑料薄膜包装,拧盖,轻轻倒出,一共两颗。
一颗是橙黄色,一颗,是草绿色。
姜辞迟疑了一瞬,拿起那颗橙黄色的,轻轻从口罩下边,塞进嘴里。
一丝甘甜漫出,比起草绿色苹果味的酸甜,橙黄色的有种甜蜜的温暖,让人想起秋日的雏菊,还有漫天的夕阳。
真像他啊。
她把糖拢在舌尖,这里是最能感受甜的区域。
“你们要不要吃糖?”姜辞朝其他人问。
当她问出口,忽然发现,几乎很少主动开始社交的她,竟然踏出了一步。
那两个女生眼神绽出光亮,点头说,好呀好呀。胖男生内敛点,看上去很憨厚,起初摆摆手,后来见气氛融洽,也过来拿了一颗。
姜辞才知道,两个女生是11班的,而胖男生,他显然没那么容易热络,只是跟她道了声谢,又回去一个人静坐了。
“咱们要稳住,别怕。”其中一个短发女生说。
等她走出医务室,已经是那天傍晚快放学的时分。
那天的天色出奇地瑰丽,橙黄、玫瑰紫、淡粉、灿金的河流从天际高处向低处流淌,一轮红日沐在这条盛大的河流之中,恍然之间,有种史诗的氛围美。
临走前,张渺拍拍她的肩,说,没事了,姜同学,你可以走了。
值得庆幸的是,那天的几个“嫌疑人”最后证明都是误判,大家纷纷舒了口气。
她这一天,真漫长,就像历经了一场让人心神战栗的旅途。
忽然之间,姜辞理解了《鼠疫》的结局,经过全城人10个月的抗争,鼠疫在某一天忽然离开了奥兰城,仿佛它从未到来过,可是,里厄医生说,“胜利永远是暂时的”。
对生物学了解得越深入,姜辞越是感到,世界是属于万物的。没错,人类太容易因为自己的力量狂妄了,当我们自以为征服了地球,却常常会被最微小的病毒、细菌教训一顿,不要忘了,人类只是地球的寄居者而已。
她朝教室走去,落日在她身后,楼梯扶手有夕阳的余温,她向上爬。
医务室之外的空气清冽干净,再没有那股让她畏惧的消毒水味,姜辞闭上眼,深吸了几口空气。
再一睁眼,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单手插兜,眸光一沉。
夕阳金辉把他的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芒,发色也褪成了深棕,整个人肩背平直,修长清俊,站在她上方的台阶。
调了座位以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再这么正面交锋。
他没开口,只是看向她,目光灼灼,眼里是她读不出的情绪。
她愣了短短一刹,微微张嘴,终于想到该说声谢谢。
“谢谢......谢谢你的糖。是你送的吧?”
叶敬初走下两级台阶,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她几乎能看清他鼻梁与眼睛交界处的明暗光影。
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带着平时那种不可捉摸的恣意。
“胃不舒服,去了一趟医务室,至于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普通同学的问候。”
后半句话当中,“普通同学”几个字咬得加了点重量。
姜辞忽然发现,叶敬初这家伙挺记仇的,他很介意她上次在家长面前那么概括他们俩的关系吗?
要不,你教教我,该怎么说才对?
我们,现在,此时此刻,有什么超出同学的关系吗?
“哦,这样,那......谢谢你的问候,叶同学。”姜辞这人有点吃软不吃硬,他越是这么说,她就越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
叶敬初抛下一句轻飘飘的“客气”,没再说什么,与她擦肩而过。
他当然是骄傲的,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女生的心思有多难懂,以前他不必去猜,不必去懂,等他想要知道的时候,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可笑的是,他自诩一副聪明头脑,什么样的数学难题也有个头绪。
只有她,胜过什么斯芬克斯的谜题,那张脸看不出波澜,那双眼睛永远沉静,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