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叶伸向和煦的阳光,蚱蜢觊觎着叶的芬芳。——生物(必修一)
姜辞不善于处理关系,更不要说有些失控的关系。
起初事态看上去是叶敬初那边带了什么情绪,在她想不到处理方法之后,渐渐变成她不知所措、思绪混乱。
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搞学习。
不巧的是,冬天让学习这件事变得更加艰难,手指被冻得发僵,关节也不灵便,穿的衣服也臃肿,整个人仿佛被紧紧裹起的一个大粽子。
如果,再加上流.感的话。
2004年,前一年是“非.典”,而那一年,是禽.流.感。
整个社会上笼罩着一股对禽类的恐惧,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学校食堂、外面的小餐馆纷纷取消鸡肉做成的菜,肯德/基和麦当/劳门可罗雀。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养鸡场里成千上万的鸡被处理掉,甚至有一首歌因此走红——《我不想说我是一只鸡》,歌词相当直击心灵。
“就算熬过今天就算过了明天,后天估计也得玩完。一样的鸡肉,一样的鸡蛋,一样的我们却已不值一钱。”
在天灾人祸面前,万物生命的天平注定会发生倾斜。
树仁的管控算是严格,每天晨间早读期间要量体温,班主任负责登记,出现发烧、咳嗽、流鼻涕这类症状,要第一时间上报。教室一天要熏蒸三回,用烧水壶把醋煮开,公共区域天天要专人打扫。他们时常能在教学楼看到巡视的波塞冬,还有医务室的老师,眉毛都拧得紧紧的。
姜辞那天早上起来,就有些头晕,她以为是前一天熬夜整理错题本,折腾得太迟,没在意。
去了趟洗手间,发现例假来了,也难怪头晕,胡乱吃了点早饭,上学去了。
早读是英语,王美人带他们读了几遍Unit4的单词,之后测试,收完小测卷后,开始测量体温,一人一支体温计,由大组组长挨个发下去,5分钟后挨个登记。
姜辞写卷子的时候,就觉得掌心发热,额上也比平时略烫,身上微微发冷,大组长递给她体温计,水银针体触手冰凉,
“姜辞,你还好吧?”大组长问她,看她脸色带了病气,唇色发白,把自己的口罩朝鼻梁上方扯了扯。
她点了点头,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每次她来例假,总会伴随这种类似低血糖的晕眩,没什么不寻常。
大组长目光透着疑虑,也没多问,朝前面继续发体温计。
姜辞抽出体温计,险些就因为手抖掉在了地上。
37.4度,低烧。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37.4度。
心里一下惊惶起来,像密林里的野兽四处逃窜。她把口罩围严实了,其实那时候为此戴口罩的人不多,只是她向来谨慎,怕染了病耽误学习。
姜辞下了决心,没等大组长过来,径自举起了手。
“王老师,我有点低烧。”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禽流感一般是39度以上的高烧,接触禽类会提高风险。
她疑心会不会奶奶陈屏兰去菜市场的时候感染到病毒,有时周末她会帮着去菜场提点东西,知道那里有人卖活禽,尽管最近没人敢买鸡鸭肉。
那一瞬间,班里的人几乎都朝她投来目光,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担忧,甚至有隐隐透出的嫌厌。
坐在她身旁的宋晓嘉停下了手中的笔,姜辞能感觉到,她在害怕。
她顾不上去看余西子他们的眼神,只有一阵阵的晕眩向她袭来。
她脑子里不受控地想到上周末翻的一本书,在晓风书店里,加缪的《鼠疫》——爆发了鼠疫的小城奥兰,有人一心想要逃离,有人不信邪地照常生活,有人抱着及时行乐的念头纵情声色。
灾祸之下,人性总是展露出它分外真实的一面。
王美人眉一皱,更多的是关切和担忧。
“姜辞同学,那你现在就去医务室,温度不高,应该没什么。”
这句话是安抚同学的,以免造成更大范围的恐慌,甚至谣言。
“别怕。”她又补充了句。
这句话是安抚姜辞的,王美人像是能感受到她内心似的。
姜辞感激地看了这个老师一眼,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老师依然能关怀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像她这样的。
她起身离座,不知道这一趟去医务室要多久才能回来,也可能被隔离观察,那情况就更糟,她至少得带本书。
四周的人陆续收回了目光,但她知道,大家希望她赶紧离开。
她的手拂过桌面和抽屉,最后选了本单词书、文言知识小词典,还有数学小题题集,犹豫了片刻,把那本《普通生物学》也带上了。
经过过道,她看到后排余西子和宋成峰担忧的眼神,只能朝他们俩点点头,让他们放心。
目光落在右侧,恰好是叶敬初的位置,他撩起眼皮,没有闪躲,仿佛暗夜篝火,直直地烧进她的眼里。
她却慌了,移开目光,抱紧书,几乎是落荒而逃。
离开教室没几步,她听见王美人的声音。
“李桐,你去一趟保安室,找老吴,跟他说一下情况。”
姜辞知道,一旦学校里面发生流感这类传染病,老吴是专门负责给教室消毒的,他会背着一个大方水桶,里头装满消毒水,手里拿着细长的喷管,晶莹水珠在校园各处落下,才能让人安心。
一个人走在空荡的走廊,向着未知的命运,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