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想知道那张嘴到底有多硬!
很久以后,长大后的姜辞才发现,她和叶敬初本不该喜欢上对方,他们太像了,一样骄傲,一样固执,照镜子似的,不是说,互补的人更合适吗?
可感情偏偏是不管什么该不该的,也不存在什么最优解。
而是不管解不解得出,都非要解。
那时他们还正青春,只有最单纯的悸动。
临近圣诞的那段日子,班里的人都躁动得很。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有一大好处,就是不会去纠结到底该不该过“洋节”,反而鼓励他们去了解一下圣诞节的历史,还有不同国家圣诞节的不同风俗习惯。
“Just for fun!”王美人笑着说。
余西子一下课就凑过来,忙着和姜辞讨论圣诞节怎么过。
“王老师刚说了什么,没听清。”余西子问。
“她刚说,管它什么洋节,图个乐罢了。”姜辞翻译一向精准。
在这方面的观念上,姜辞是很认同王美人的。
就像历史课上俆姐说的那样,中国人是最现实主义的一群人,他们信祖先、信先贤,却不会沉溺在宗教的信仰里,中华文明更是稳健,是四大古文明中,生命线最长的一个,在最巅峰的盛唐,能让万邦来朝,兼容并包。在最惨淡狼狈的清末,依然可以“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是怎样的一种文化包容力呢?让姜辞当时想到一句话,“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这样的中华文明,自然有它无穷的魅力,又怎么会被小小的洋节轻易动摇呢?
再说了,过洋节,对这帮青春期的学生而言,也不意味着什么文化认同。
只是给自己寂寞单调的学习生涯,放一束短暂的花火罢了。
宋成峰正要去小卖部,经过姜辞桌边,笑眯眯地对余西子说:“我可得在圣诞那天把班级的扫把藏好。”
余西子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宋成峰:否则啊......某人可能要骑着扫帚,飞上天咯!
那是挪威人的习俗,平安夜据说是女巫和精灵集体出动的时候,扫帚作为“作案工具”,又怎么能不藏好呢?
余西子:我上天前一定把你带上,你记着!
王美人允许他们在教室里装扮圣诞树,互相交换礼物,还把那周班会的时间腾出来开圣诞晚会。
李桐的行动力惊人,那天中午就和生活委员拿了班费,到附近的商店街挑了棵圣诞树,又零零碎碎买了些彩色丝带、彩球、铃铛。
放学后,大家都忙着去食堂,草草吃个晚饭,还得赶回来参加晚自习,教室里一下就人去壕空——壕,宋成峰的用词,他说每个人的位子都堆了那么高的书,躲在书堆后边看漫画贼爽,跟战壕似的。
姜辞原本也想走,拿了抽屉里的饭卡,把桌上的试卷用笔袋压好,以免被风吹跑。临走时,看到李桐一个人站在“裸版”圣诞树前,小心地往枝条上系着彩球,手一滑,彩球骨碌碌滚到姜辞脚下。
她弯腰,捡起那颗金色彩球,朝李桐走过去。
李桐笑呵呵地调侃自己:“我这人啊,就是手笨。”
这班长平时四平八稳的,属于长辈老师都放心的那种孩子,但人哪有无所不能的,李桐从小最怕做手工,还有任何需要手部协调性的事,后来她才知道,这种人群叫做“手残党”。
“我来跟你一起弄吧。”姜辞在讲台上的一个大塑料袋里,翻出一条蓝色丝带,她知道要怎么打蝴蝶结。
以前她听过这样一句话,你身上会留下你遇见过的人的痕迹。
冷清杉最喜欢过圣诞节,她爸常年整个人都扎在医院里,姜明华那时已经过世,林岑云又常值夜班,平安夜姜辞就索性到冷清杉家里过。两个人装扮着一棵大圣诞树,起初姜辞不会打蝴蝶结,是冷清杉教她的。
她们会买来披萨,打开音响,放着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磕磕绊绊地跳着交谊舞,初中体育课学过一段,别看姜辞手长腿长一副舞蹈生的身板,跳起舞来就跟四肢刚认识似的,惹来冷清杉的哈哈大笑。
她们俩,曾经是那么真切地亲密过。
冷清杉喜欢往树上挂礼物盒和袜子,她说,这样圣诞老人会不会给她一百份礼物?姜辞笑她,圣诞老人只会觉得你是个贪心的坏孩子。
现在她有点明白,冷清杉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和柏礼的感情——他就是她圣诞节贪婪的愿望,她希望自己没能从家庭得到的所有温暖,都在柏礼这里得到,而对方的“中央空调”式温柔,只不过是恰巧给她的妄念一个不切实际的理由。
贪婪的人,有时最善于自我欺骗。
“姜辞,你不去食堂吗?”李桐问她。
姜辞把丝带绕一圈,交叉打结,“今天不太饿,我手快,弄这些不用太长时间。”
她确实很快,短短两三分钟,已经弄好了大半边树的丝带。
无他,唯手熟尔。
“你这个人吧,看着挺冷淡的,还是热心的好同学。”李桐讲话总多少沾染点官味,导致她年纪不大岁数一把的,让你疑心是不是在跟什么主任处长聊天。
但她的语气是暖的,亲切的,从不会使人生厌。
姜辞扯唇笑笑,现在她做这个表情越来越自然了。她也没想到,自己被班长盖章认证了“热心的好同学”,她从前好像更习惯于做个局外人,很少主动融入周围的世界。
她没来得及察觉,是什么慢慢改变了她。
“姜......姜辞,我、我肚子不适,抱歉,先去下洗手间。”
“你没事吧?还好吗?”
李桐摆摆手,捂住小腹,眉拧到一起,把手里的横纹小拐杖丢回塑料袋,跑回座位,拿起纸巾就跑出门去。
姜辞继续往圣诞树上挂那些小装饰物,白皙的手,青绿的树,衬得她的手有种玉质的光泽。
她耐心地做着这件事,发现很解压,尤其在被学习抽打着一刻不停奔跑的日子里,偶尔把脑袋放空,做点手工,简直不要太惬意。
专注得她几乎没留意,教室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