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和深蓝的夜空,躁动了一天最终回归平静的教学楼,每一天都是这样过去,热闹之后的沉寂,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手里攥着张生物复习提纲,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倒是热闹得很,通常这种考完试的晚上,老师们都是要趁热乎改卷子的,这种时候特别能显出理科的优越性来——对比文科这种“早出晚归”的,它们一般一个晚上就能把工程进度推进到1/2以上。
她探着脑袋,仔细看了看办公室里攒动的人头,好像都是语文组的老师,没有张三封。
难道张老师忘记了这回事?
不止办公室,附近几间辅导教室都开着灯,讲台上放着老师们点的餐,看袋子,是附近一家叫做“源圣”的土豆粉店,还有“一加麻辣烫”,还有几杯珍珠奶茶,杂七杂八地摆了满满一讲台,老师们把几张桌子一拼,一摞摞的卷子堆起来,都按照考场钉成长长的卷册。
姜辞不是很擅长跟老师套近乎的那种学生,此时碰见老师们下课后的另一番面貌,新鲜倒是新鲜的,却也没敢多瞧,就怕遇到自己班的老师,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找了几间辅导教室,化学组、政治组、历史组的老师都在加班,化学组老师的脸色最雀跃,因为他们很快就要竣工了,本来就是下午第一场考完的,改起来速度又飞起。她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看到了生物组的老师们,2班的生物老师林涌也在,而张三封这老头呢,正举着一串无骨鸡柳,右手拿着透明保温杯,里边泡着枸杞茶,很新奇的吃法。
姜辞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张三封看到了她,居然热情地请她也来吃一串,这老头,让人简直摸不着头脑!
“老师,生物考试作弊的那个同学,听说已经见过教导主任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还是,您要我背这张提纲?那您随便抽考吧。”
张三封笑了两声,脸上还是难以猜透的表情,像在卖什么关子,神神秘秘地。
“你叫做姜辞对吧?你们生物老师跟我说的。”
“别急,坐下吧。”
他让她坐在辅导教室最后一排的一张桌,打开一个瘪瘪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一张卷子,让她写。
姜辞低头一看,差点没晕过去,那卷子上足足有80题!虽然都是选择题,再扫一眼题目,明显都是超纲了。
检验作弊没作弊,也不必祭出这种大招吧?
张三封大概是看出她露出的难色,又笑了几声,像只年纪很大的松鼠,跟她说,只要做前面20题就好。
“才考了一天,挺累的吧?就做这些吧。”
姜辞能说什么呢?只好全凭感觉去做。第一题就考到支原体,后面还有什么分子生物学、基因结构、植物类群生活史、动物解剖之类的,名词错综复杂,有一半以上是她几乎没听过的,只有一部分她认得——是在姜明华的书架上留的那些书里见过的。
那些书她今年暑假抽空又看了一部分,有一些林岑云的搬家的时候转二手卖了,二手不要的,让收纸皮的大爷带走了。姜辞好不容易才说服林岑云,保留了比较重要的那些,让她带去爷爷奶奶家。
林岑云不爱她看那些书,那总使她想起姜明华,那个轴得要命的人,整天钻在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里头,什么昆虫啊、细胞啊、生命啊,那些东西能换钱吗?可是,遗传的力量过于强大了,超出了她的预料——姜辞像他,像他一样喜欢那些东西,像他一样爱盯着树发呆,成天脑子里头不知道装些什么。
辅导教室里很安静,旁边都是老师们改卷时红笔在卷面飞翔的声音,刷,刷,刷,听起来很解压。
姜辞一心想着赶紧做完,有几题不太确定的,也就蒙了个答案。
“老师,我做完了。”
张三封接过她手里的试题卷,很快地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亮光,像是某种赞许。
“过去接触过生物竞赛吗?”
“没有。”她从来没想过要跟竞赛沾什么边,觉得那都是先天禀赋出众的那些人走的路,就像冷清杉,还有柏礼,他们生来就比旁人聪明得多,不在一个量级的那种聪明,那些艰深枯燥的数学定理、物理定律,对他们而言,只不过是上帝给予的另一种形式的玩具。
哦,还有一个人,叶敬初。
她似乎命中注定时常和这样的上天宠儿相遇,却并不明白命运这样安排的用意——难道是因为天赋异禀的人身边,需要一个庸碌的常人来衬托,就像把一块玉和一个莴苣放在一起,乍一看,都是绿油油的,可是玉石的光辉却因此更显得璀璨吗?
这不意味着她就会陷入自卑,或是别的,她也谈不上嫉妒。她早就明白,每个人都是一面镜子,别人可以从镜子里,更好地发现、认识自己。
当然,这种发现和认识,有时是会让人大失所望的。
而她,只不过是发现,自己是一个需要努力的,普通人。
普通人好吗?普通人不好吗?
似乎没有一个青春期的人愿意承认自己普通、寻常,扔进人堆里头找不着,许多人总是渴望着崭露头角、刷一波存在,最好就是能站在舞台的中心,让聚光灯全打在自己身上,让别人艳羡,羡慕死掉。
区别在于,有的人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的野心,有的人只在内心深处跃跃欲试。
但姜辞承认自己普通,既没有惊人天赋,也没那么多可炫耀的资本。
她甚至还有点感谢那些镜子,让她避免于自负、张狂。
“小姑娘,你把这个拿回去。”张三封也不知又从哪儿抽出一本挺厚实的书,变戏法似的,就要递给她。
姜辞赶忙伸手去接,书页边缘都泛了黄,有种旧书的气味,封面上有几个字——《普通生物学》。
他该不是想让她自己啃完这本书吧?
这老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两周以后,我再找你,还是要考你。”老头举起手里的无骨鸡柳,又啃了一口,姜辞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是吃烤鸡吃上了瘾,动不动就要考人。
“没啥事儿了,你去吧。”老头手一挥,带出一阵鸡柳香。
“嗯,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姜辞只能老老实实地捧着那书走人,一出辅导教室门,冷风袭来,扑到她脸上,使她打了个寒噤,伸出手,把围巾朝上裹了裹。
离了热闹的、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区,进了幽深的走廊,每间教室的门都锁上了,所有的灯都熄灭,楼道灯坏了还没来修,这个时候的教学楼,说不出的恐怖和怪异,黑暗像只姗姗来迟的巨兽,终于吞噬了整栋楼。
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得分外清晰。
不,这里好像还有些什么其他的声音。
在二楼的楼梯拐角,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些衣料摩挲的声响,还有压低的喘/息声,在朦胧的、无边的暗夜里,毫不收敛地,蹿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心脏今天已经饱受折磨,此时又禁不住地狂跳起来。
她逐渐走近了,隐隐约约看着,像是两团黑影在纠缠,校服上细长的荧光条在黑暗里,成了唯一的光源,奇异地闪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