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的刺与蜜,都是对世界的温柔警告。——《昆虫记》
她们俩来到食堂窗口,今天高一高二都在期中考,比平常提前了十几分钟下来。
有些平常中午会回家的人,也选择中午食堂随便对付一下,免得路上奔波,显得自己更命苦。食堂里头人满为患,一早上都用脑过度,大家决定狠狠地补偿一下自己,每个人都多打上一两个菜。
这样有一个很不好的结果——橱窗里那一个个大不锈钢盆很快就被围剿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阿姨们的大捞勺和盆敲击的声音。
最近常常有人吐槽,食堂的饭菜区是不是换人承包了,该咸的不咸,该淡的不淡,红烧茄子烂得可以当流食,粉蒸排骨应该改叫排骨蒸粉,整得像是猪食俱乐部似的。
可对这个年纪的脑力劳动者而言,有时连猪食都赶不上热乎的。
姜辞她们最后只能去小卖部买泡面,一人一桶,到教学楼接水区捣腾了点热水,怕在教室里吃味道太大,搬了把椅子在四楼中庭那儿吃,那边视野好,对着大操场和小篮球场,还可以欣赏一下天边那团灰不溜秋的云,算是一种“露天泡面派对”。
拿着红烧牛肉味的余西子笑姜辞拿的鲜虾鱼板面——
“你不觉得这个味儿跟泡面兑水没什么区别吗?”
“还好。”
姜辞脸上的表情一向寡淡,手里的勺子捞着卷曲的泡面,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味觉也变得寡淡,对食物她只有简单的要求:不难吃,能填饱肚子。
“诶,你看,那几个人里头,是不是有叶神和臭峰子?”余西子眼尖,自从她和宋成峰冷战,她对他的称呼改了有八百个,从“死蜜蜂”到“死人峰”不等,现在关系刚有回暖,头衔从“死”字辈改到了“臭”字辈,算是友善了一大步。
姜辞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小篮球场上,有几个人确实在打球,大冬日里,寒风吹着,大多数只穿件长袖蓝白校服,袖子撸到臂弯处,在场上穿梭、跳跃,一群猛人。
离得太远,看不清脸,可依然能辨别得出,其中一道白得反光的高大身影,就是叶敬初,他像深海的一尾银龙,手里的球灵活地游移,步伐随着球的跃动自在漂移,每进一个球,周围几个人就迎面而来,跟他击掌。
所谓少年飞扬,大概就是这样的景象。
她也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秒。
“辞姐,你对叶神有没有一丢丢的想法?这么一个大帅比天天坐在后边,我不信谁架得住。”余西子眼里闪着八卦之光,学习太累了,不八卦一八,神经细胞又要怎么复活呢?
姜辞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一口面差点没堵在喉咙眼,害得她连咳几声,好不容易才咽下去,脸已经是涨红了。
这样正好,她向来是张冷白的脸,微微泛起点红晕都会一清二楚,如果是呛着了,那一切都有了最恰当的解释。
她反思了一下,自己平时和叶敬初始终保持着正常的同学交往,没有比别人多一点,越一点多余的分寸。
余西子到底是怎么冒出这种念头来的呢?
人群里就是有这样一些人,她们的直觉敏锐,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在她们眼前“滴滴”一过,都能感应到其中微妙的磁场变化。
很不幸,余西子就是这种人,行走的人形检测器。
他们四个人在一块的时候,她隐隐地觉得,叶敬初和姜辞,有种不可言说的什么东西,在发酵,尽管这两个人看起来丝毫不搭,可骨子里却有什么是相似的。
可惜,能医不自医,她这套检测系统,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成了废铁一堆。
至于姜辞自己心里怎么想,说实话,她自己都还有点混沌。
人的心并没有写着字,并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一目了然。
能认清自己内心的人,在这个年纪,在人群之中,还是极少数。
更何况,对很多人而言,最擅长的,反而是自欺欺人。
躯体和大脑已经足够疲累和麻木,至于心是怎么一回事,好像还没有那个力气去辨别、去看得太分明。
“能有什么想法。”她选择不正面回答,而是打了个回旋球。
余西子凑了过来,睁着一双好奇心满满的眼,盯着她的脸不放,好像那种猜牌面的游戏里的人,等不及想要知道,牌底到底是什么。
“辞姐,我觉得你适合玩狼人杀,就你这张猜不透的脸,一定可以苟到最后。”
“叶敬初,他人是挺不错的,一个不错的,同学。”姜辞也不想显得自己太不真诚。
结果,余西子直骂她“老土”,恨不得把姜辞的嘴巴撬开,看看是不是用钢铁铸造的,怎么就这么硬!
叶敬初他们打完球上来的时候,就很那么刚好地看到了一幕——
余西子捏住姜辞的脸,姜辞原本秀丽的鹅蛋脸被她轻轻一掐,两颊柔软地凹进去,就跟土拨鼠似的,眉眼还是淡淡的神情,组合到一起,莫名地萌。
萌,这个字,平时就不像是能跟姜辞扯上关系。
可就在那么一瞬间,也只有那么一瞬间。
叶敬初觉得,刚刚一定是打球的时候用力过猛了,不然,心脏怎么会后知后觉地猛跳起来。
“卧槽,咱们组长这样一看,还挺可爱的。”宋成峰用外套擦了擦汗,右手搭上叶敬初的肩。
“哦,不对,组长怎么能用可爱形容,大不敬,应该是可敬!”他立马口风一转。
而肩膀的主人,他没有答话,只有心间的波澜在无声低语。
那天下午安排了三个学科,一口气考完了化学、政治和历史。
记得几个老师宣布考试时间的时候,还跟他们打趣说,“文理搭配,考试不累”,可他们考完了还是只想骂人。
谁说不累啊!简直是把他们当考试人机来整!累得所有人嗷嗷叫,脑细胞前仆后继地上战场,前一批死透了,后一批接着上,还是车轮战,一天五科!
考完了这一天所有的试,已经是6点45分。冬季天色暗得很早,灰蓝天幕渐渐加深着色调,几点疏星,天际闪着浅色的荧光。
等候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会在树仁中学门口看到一群疲累的狼,个个眼里都冒绿光。
最苦逼的还要数值日生,已经那么迟了,还有值日要做,虽然有百般不愿,也要硬着头皮上。
“靠,这谁啊,扔这么大一坨纸在这!最好是上厕所没带纸!”2班的值日生边扫边骂。
“谁陪我去倒垃圾,这桶太重了......”有人在呼叫救援。
“我去吧,算是给考试攒人品了。”
姜辞的处境也没比他们好多少,她考了一整个下午,脑子一阵阵发胀,太阳穴里像有个小人在跳舞,时不时踢个腿。
教室里除了值日生,也就剩她了。
她翻出包里的清凉油,倒出一点,抹在指尖,在太阳穴的位置揉开,一股清凉弥散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