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可以确定是学校里的人了。
学校是严禁外来人员入内的,除了一些男校工......类似的新闻也是有的。
要往她的书包里放纸条,这不难,如果是同班的人,下课一群人全趴着补觉,要塞个纸条什么的,易如反掌。如果是外班或是其他人,趁着体育、体锻这种全员不在教室的时候,偷溜到他们班,也神不知鬼不觉。
在2004年,大多数中小学还没有监控,有些见不得光的事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阴暗处爬行。
作为一个思维偏理性的女孩子,姜辞会把很多事情放在更贴近它本质的角度去解释——例如生物的性/冲动。
不知道为什么,伴随着女生长大的路途,总是荆棘丛生。
她们的成长,要途径许多难堪的瞬间:充斥着性/意味的凝视、明目张胆的偏见、言语的打压和嘲讽。
在小学六年级,很多人都来了初/潮,班主任把女生留下,发青春期普及知识的小册子,还有卫生巾。男生们那时就学会了瞎起哄,阴阳怪气地“噢~谁的大~姨~妈呀?”脸皮薄的女生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鬼鬼祟祟地去厕所。
初中生物课讲到人体生殖,老师严肃地纠正“□□”的“睾”不要写错别字,男生们却在底下互相使眼色、开黄腔,似乎天然形成了某种默契,仿佛在性这件事占据了主导地位,好整以暇地欣赏女生的尴尬与窘迫。
更吊诡的是,不加入其中的男生,会遭遇边缘化,收获“娘娘腔”“妇女之友”之类的美称。
而姜辞当时只觉得那些怪笑的男生很白痴。
“叩叩”,门轻轻被敲了两下,姜辞知道,是奶奶陈屏兰,这个家里只有她会先敲门。
她迅速地把纸条折了几折,塞进笔袋夹层的最深处。这件事,她会弄清楚。
陈屏兰走了进来,捧着碗东西,时不时朝外间瞥,她总这样一副小心翼翼样,像生物链底层的那些小动物,时刻提防天敌。
“阿辞啊,来,这碗绿豆粥你喝点,饿着肚子怎么行。”
“谢谢奶奶。”
姜辞的语气透着种疏离,但她是感激的,于是扯了扯唇角,想办法露出一个看起来更乖巧的笑。
林岑云就常说她养不熟,却不知道,在那些渴望被陪伴的幼年时光里,她也曾扒在窗沿,透过那扇黑色格子窗,看向那条进入单元楼的路,林岑云总是上夜班。路灯坏了,冬天那些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嶙峋像鬼爪,她一边怕,一边张望着。
出于一种别扭的心态,她从不愿意向林岑云袒露这些。
她的那些小心思,还有一些拉拉杂杂的日常生物观察,包括平时看书的零碎随笔,都只会记在一本厚厚的札记本里,棕色小羊皮本,那是父亲姜明华小时候带她去自然科学博物馆,给她买的纪念品。
每一页都是几条、十几条碎片化的记录,她不惯写长文,喜欢言简意赅地概括。比如狗摇尾巴的方向不同心情也不同、蚂蚁会在发现食物之后留下路径记号、碰碰香可以驱蚊......这一类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多半是她小学时候写的,很浅显的一些生物观察,有许多都是姜明华带她在小区里、或是去公园玩耍的时候,俩人一个问,一个答,父亲曾经是一位生物老师,后来辞职做起了生意,就再没时间陪她这么玩了。
到初中的时候,她开始不满足于观察,心里浮动的“为什么”更像是要往深一点的层面去想了,那时她喜欢看《昆虫记》,发现生物的世界有很多与人类世界相似的地方,比如蜘蛛结网的反反复复,多么像一个人在持续做一件事,在成功与失败之间来回往复。那时她便很擅长写这种动植物类感悟的记叙文,常常得到年级作文的高分。
如今她已经上了高中,她开始看一些更艰深的科普读物,比如《物种起源》《人类简史》之类,她解释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些东西狂热?它们漂浮在日常生活之上,远离所有生活的琐碎与烦恼,仿佛自成一片天地,像美丽的伊甸园。她承认自己在逃避,在那里,不需要去为亲人家庭而痛苦,让她可以脱离一个渺小人类的苦恼,把自己放到庞大的人类种群里,找到生命的规律与答案。
那些书籍,那些知识,在她孤独又困顿的青春里,就像是一座永恒的避难所。
过了些天,某一天的晚自习,姜辞刚刷完一套英语卷,从抽屉翻出新一期的英语报,她习惯做点课外拓展词、词组摘抄。
余西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吗?最近学校里有个变态。”
姜辞心里的雷达开始作响,伸手去摸笔袋,那张纸条还隐藏在夹层里。
她偷偷在查,有时帮语文老师“顾老太太”改古文默写,偷偷比对过字迹,不太像他们班里的人。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那个人没用自己的惯用手写字,故意写成那样的丑字,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味着这个人更加狡猾。
“怎么个变态法?”她搭着腔,荧光笔在英语报上游走。
她现在并不打算把纸条的事说出来,拿不准余西子会怎么反应,保险起见,先不说。
余西子接着说。
“我听隔壁班我初中同学说,她们班有人在实验楼上厕所,碰见了偷窥狂,那女的胆子也大,骂骂咧咧开了门,那人早跑了。”
“不过听说有人看到过他的背影,穿着咱们校服,是学生!”
“这死变态,害得最近大家上个厕所怕得要死,就怕被尾随了。”
怪不得最近女生们上厕所比平时还爱成群结队,导致厕所人满为患,有时队伍能排到走廊去。
“你说,这变态是不是咱们学校的人啊?树仁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姜辞有点失神,是啊,树仁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教室里只能听见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每个人都像一只小小的蚕,在比自己身形庞大许多的桑叶上进食,有时消化不良,有时咀嚼困难,就有打盹的,有狂灌咖啡的,空气里弥漫出清凉油的气味。多少张青春的脸封锁在整齐划一的校服里,可是他们的苦闷、纠结、烦躁又有多少人关心呢?
成绩,是他们最大的身份标记。
刚结束了第一次月考,前所未料的洗牌让许多人意识到,初中的辉煌,成了开始褪色的旧日回忆。姜辞的数学依旧瘸腿,比及格线高不了太多,97分,物理79,优势学科依然是语文、英语、生物和化学,语文135,英语142,考得最好的是生物,99分,级1,总分班排第10,年级179名,余西子和宋成峰不相上下,都在年级三四百这个位置。
至于叶敬初,纯纯的理科选手,数学、物理、化学、生物这几科,在月考试卷偏难的情况下,还是刷出了逆天的成绩,扣分都控制在5分以内。对文科读背记忆的东西少了点耐心,只在考前突击背诵,还混了个班级第一、年级第五。让姜辞他们几个意外的是,他对属于文科的地理却很有耐心,得了98分。
那个年代的补习班还没有满大街开花,网络上没有那么多的学科资料、各类教程,大多数人只靠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印的卷子来学,最多再买几本教辅刷点题。
能学到什么层次,多少有点看天赋和学习方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们在外边人看起来,都是优秀的“树仁人”,仿佛半只脚踏进了名为“清北”的河流里,父母在外头说起自家娃来,都倍儿有面。
清北,是国人心中毫无疑问的耶路/撒冷。
可真正具备“朝圣”资格的,只有前面20人。
高一的知识大爆炸,迅速炸开一个新的宇宙——聚焦了所有关注目光的优等生、步履维艰的学困生、让老师段长教导主任脑仁疼的规则挑战者,还有在中游徘徊的那一帮人,他们的面目最为模糊。
在其中,或许就有那么一只蚕,在暗处变异,结成闷不透风的茧,灰黑的,又成为扭曲的蛹,凝聚了太阴暗潮湿的欲念,甚至开始欣喜于自己引起的恐慌。
“你们俩聊什么呢?”身后探过来一个脑袋,把她俩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