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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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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荒芜岁月里,突然腾起的群鸦。”——安娜·阿赫玛托娃《最后的酒杯》

那年的台风多,因为16号台风“玛娃”的缘故,9月份刚起头,还没上几天课,年段通知下去,放了半天假。

天色是一种奇异的沙漠黄,像是下一秒就会从云层里涌出黄沙来。

所有的学生都如蒙大赦,从抽屉里捡了几本书、几张卷子,往包里随意一塞,前所未有地步伐欢快,各自回了家。

姜辞回到春旭路的老房子里,也不知是屋顶本身就低还是怎么的,她总觉得整个世界一下子就缩小了,所有的光都消散,屋里的圆顶灯很老旧,尽管奶奶把灯罩擦拭得干净,依然是朦朦胧胧的光,不通透。

爷爷照例是在厅里旧沙发上,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眯着眼,凑得很近。姜辞知道,那是在研究特码、生肖。那几年全国范围内兴起一种博/彩活动,据说是模仿香港的“金多宝”弄出来的,一般是私下找某个人投注,看着很不正规,她隐隐约约觉得不对。

“姜辞放学啦?”爷爷的语气难得地客气,朝她招了招手。

看来他是有什么事要拜托她,否则不可能笑意盈盈的。奶奶在厨房忙活,就像大多数家里的女人一样,每天围着灶头、屋头,有做不完的事,区别只在于,有的女人沉默,有的女人吵闹。她的奶奶属于前一种,就这么在沉默的忙碌中,过了自己的大半生,却还得不到家里人的满意。

厨房的气味飘荡出来,是芹菜炒香干,姜辞发现,其实奶奶一点也不爱吃芹菜,甚至是不喜欢芹菜有点古怪的气味,可爷爷是爱吃的。

她几乎可以确定,爷爷压根没发现这一点。

他就像许多屋檐下的男人一样,伴侣成了隐形的服务员,而他们自己的需求、喜好却可以无限地扩张开来。

“饭好了吗?想饿死老子啊!”爷爷朝厨房吼了一句,面目很可憎的,就像土地革.命时的地主老财,讽刺的是,他姜玉山是纯正的工人,在市船舶厂里当过二十年的车间主任,对外人热心得要命,没人会信他在家里是这副德行。

“过来,帮爷爷看看,让你读书,也要读出点用处。”

伴着响亮的咳嗽,几张纸推到她面前,有的画着十二生肖,下边有些狗屁不通的诗,还有画着含义不明的画,比如一棵石头边的树,对姜玉山来说,这些都是财富密码,现在他要姜辞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脑袋,来帮他解答密码。

“我看不懂。”姜辞装着认真地看了一会儿。

她没打算帮着猜,反正猜对了不见得有她的好处,倒是猜错了肯定有麻烦。

再说了,她对赌/博没好感。

这话激怒了姜玉山,他再次咆哮起来,在姜辞眼里,他现在像只非洲草原的大猩猩,这样的想象能使她放松。

“就知道供你读书没用!也不见读个屁出来,看图!看图都不会吗?养只猪都比你能!”

“吃老子的,住老子的,老子叫你看个图都不会看,今天饭别吃了!阿兰,阿兰你听到没有?!不许给她饭!”

黑猩猩的咆哮声传遍整片非洲大草原,每一根草都在猛烈颤动,疾风呼号。

姜辞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进了杂物间——那是她的房间。□□平米的一间,大大小小的蛇皮袋、塑胶袋通通堆在屋子一角,她选择无视这些杂物。

墙角一张床、一张书桌,属于她的地方,东西都收拾得整洁。

翻开书包,取出教材和试卷,其中一本草绿的A6本,封面上有只蜻蜓,是她用来做计划、记作业的。一打开,里头夹的几张彩色便签“欠条",被她用鱼尾夹整理在一块——那大多是叶敬初和宋成峰的。

这是他们小组的管理办法,很多老师都会以小组为单位做些任务,比如背书啦、重测啦。彩色便签是余西子送她的“组长赴任礼”,她说姜辞的东西颜色太寡淡了,便签都是白色,显得他们组的前途惨淡。

叶敬初背书怠惰,每次都要姜辞逮住他,发“最后通牒”,才散散慢慢地掀起眼皮,问,现在要背的是哪一课,等你告诉他,他便假装思考,眉眼难得认真严肃,最后两手一摊,略低下头,在她耳边懒散地抖落两个字,没、背。

在这种时刻,姜辞便时常拧起清秀的两弯眉毛,什么也没说,只拿起笔,撕下一张便签,顿挫有力地写上几个字:叶敬初欠一篇背诵。

再把写字板推到他面前,让他签。

没过多久,姜辞就找到了对付他的办法。每回语文课,叶敬初总把语文书打开,立着,当成绝好的掩体,背后挡着的,必定是武侠小说。

姜辞像只高空中逡巡的鹰,准确定位着在无尽绿荫中奔跑的肥兔子,在语文老师,一个很可爱的小老太,转过头去写板书的时候,她就猛地向后一转,纤瘦白皙的手臂其实很有力,“嗖”一下,叶敬初的武侠小说就被她收缴了。

桌上只剩一张彩色便签,字迹潇洒,“背完《短歌行》还你。”

他问她,说好的作为同学互相帮助呢?偶尔也放他一马嘛。

她迎向他的目光,答道,我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帮助。

想到叶敬初那副欲哭无泪的表情,她就想笑。

这人确实挺有趣的,看着很狂,其实刷竞赛题比谁都狠,看着很好说话,时不时又挠你一下。

高一的作业就多到离谱,记作业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大半张纸,她写完一样划掉一样。脑子高速运转,很快就耗光了力气,肚子不争气地响,只能一手摁住腹部,一手还在与作业搏斗。

当她支撑不住,偶尔的眩晕袭来,便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趴了也不知多久,昏昏沉沉地支起眼皮,视野里朦胧不清,隐约看到地上有张细细长长的纸条,像是从什么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狗啃一样,七歪八扭,上面好像还有几个字。

她弯下腰,捡起来,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你的腿真他妈好看,让哥摸摸。”

那字写得极其潦草难看,像下水道口纠缠的乱发,混乱又恶心。

姜辞脑子里“嗡”地一下,一时间几乎要呕出来,手心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只剩凉意。

但她不能怕。

面对凝视的恶意,你的惧怕,只会赠予对方胜利的狂喜。

她回想起初二那年路上碰到的暴露狂,那阵子,老有个暴露狂守在学校旁边的小路,把女生吓得不敢经过。

直到她的旧友和她,有天放学经过,远远地看见了,旧友高度近视,那天忘带眼镜,看不清楚,盯着看了会儿,她起初有点慌,最后竟然也觉得有点好笑。

最后,她们一起,朝他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那人落荒而逃。

从此她知道了,无视、冷静对待,是唯一的通道。

她本想把纸条扔进废纸篓,忽然又想起什么,把纸条再打开,那纸上的墨蓝横线纹,像是他们树仁一中定制的稿纸。她从书包里翻出学校的稿纸,仔细对比过横纹的颜色和间距,确实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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