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蚂蚁搬动比自己重百倍的食物时,人类却在搬动虚无。——法布尔《昆虫记》
是宋成峰。
他的脸实在黑,短发钢针似的直立,形似凤梨,在班里很快就被人叫成“黑凤梨”,那会儿很流行Beyond的《喜欢你》。有时他拿起后门的扫把,权当做贝斯,头一仰,放飞自我地唱,还真有那么点粤语歌王的意思。
“女生私密会谈,男生靠边。”余西子双手交叉,拒绝交换情报。
“小气。”宋成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股嘚瑟,“你们不说,我也知道,咱们学校最近有变态出没,神出鬼没于教学楼内各大厕所。”
“你们是没上贴吧,树仁贴吧最近都快爆了,有个用户名'Alfred他爹'的人在上边传了张打码的厕所照片,说要看原图进群,底下留了群号,楼都盖了一百多层!”
“看你那样,老实交代,你进群没?”余西子转向姜辞,“组长,咱们组可不能留这种变态害群之马,把他开了!”
宋成峰竖起食指中指,当场发起誓来,“苍天可鉴啊!我本来是想进......啊不过我是想去潜伏,伺机抓住这货的蛛丝马迹,可我又一想,这事得交给警察蜀黍去查呀。”
“算你脑筋清楚。”余西子“哼”了一鼻子。
“可你们说奇不奇怪,听人说,那群号根本是个空号,帖子忽然也删了。”
“小女巫,卜一卜呗!”宋成峰撺掇着余西子。
余西子瞥了这黑凤梨一眼,手一摊,“还不上贡。”
宋成峰也爱陪她演,立马捏起嗓子“喳”了一声,从抽屉里掏出一包西梅干,放在余西子的手掌上。
姜辞摇摇头,这俩人一对活宝似的。
余西子把塔罗牌铺开来,从呢绒袋里取出捆好的一束鼠尾草,在牌面上转了转,有条件的话是要点燃熏香的,毕竟这是在学校,只是为了仪式感。
她抽了三张牌,分别是恶魔牌、宝剑七以及审判牌。
“这人吧,挺狡猾的,又贪心,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一些事,自控力差,可能和数字20、7、15有关,结果牌显示,这个人一定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姜辞想到那张纸条故意写丑的字,这人着实有九转心思,还有点反侦察意识。在网上发帖,显然为了博取关注,但虚假群号,说明那人不想把事件进一步扩大——传播不雅淫/秽资料,后果很严重。
学校最近也听到风声了,保卫科已经加强了巡逻,外来人员也不允许进入学校,女生们才将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些。
夜风吹进教室,窗外天空漫着一种紫蓝色的云霞,诡异得仿佛世界末日。
叶敬初不知道去了哪儿,他们也见怪不怪。
每到晚自习,他有时出去透透气,这时便可能出现在教学楼的随意一处,仿佛会瞬移。
姜辞偶尔被顾老太叫去办公室搬作业,碰见过他倚在栏杆上,无人的走廊里,他在拍天空,随后看看成品,唇角的笑,像是很满意;也碰见过他在篮球架下,虚空中投篮,身姿很俊逸,衣摆在与晚风嬉戏;有时在楼梯口遇见,他左手汉堡,右手佳得乐,一看就是刚从食堂回来,很慷慨地问她要不要。
她会冷着脸拒绝,并且提醒他,哪篇古文的默写他还要补测,并因此收获他一句“魔鬼”的评价。
总之,叶敬初这厮像一棵有自己生长速度的树,爱怎么长,就怎么长,今天快一点,明天慢一点,都随他自己的心。
他的桌上,向来干净,不同于许多人“债台高筑”的课桌,常常只有一两根笔、一两本书。就像现在这样,桌子的一角,放着本《高中数学竞赛培优教程》,风掀起书页,摩挲作响。
姜辞早就注意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高中数学过了一遍,数学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做题老爱跳步骤,思路却很简练清晰,教数学的强哥都忍不住夸他“解题快得像窜稀”,把全班笑倒一片。
他们三个很快结束了讨论,从前排传下来的卷子,像翻涌的白浪。
英语听力测试五分钟后就要开始了。
很尴尬的是,姜辞有点想上厕所。前面几节课下课,厕所里都挤满了人,有上厕所的,也有陪朋友上的,红白校服挤来挤去,池塘里的红白鲤似的,她愣是没等到位子。
女厕所的坑位设计一直有问题,好像人们忽略了女生上厕所时间更长,这个前提条件。
她决定迅速地去一趟。
可运气像是不太妙的样子,这一层楼的厕所挂了“清洗中”的牌子,只好跑到楼下去。在一楼的楼道里,她遇见了叶敬初。
这层的楼道灯不太亮,有一颗灯泡坏了,朦胧的黄光闪烁着,半亮不亮的。
他就那么松弛地靠在墙上,捏着罐汽水的手很好看,骨节凸起,白衬衫,黑校裤,穿在他身上,有种随意的风致。
他没看到她,她也没打算叫他。
厕所里的灯不太亮,气味也不让人喜欢,安静又昏暗的环境里,人的感官被放大。姜辞留意到,隔壁隔间似乎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那人像是在换衣服。
她没顾上这些,隔壁间换好衣服,有“吱呀”的木门开合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声尖叫几乎要划破她的耳膜。
“啊!——”
她迅速开门,只看到一个女生抱着衣服站在那儿,脸朝着门的方向,脸上的精致妆容被吓得失了颜色,惨白凄恻,整个人微微发抖。
可门那边什么也没有。
这反应多少有点像见了鬼。
姜辞顾不上去想那些怪力乱神,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地猛烈。
“你、你刚看到什么?”
舌头都快打成纠缠的结。
“有......有偷拍!”那女生用手抚着自己的心口,嘴唇煞白,额前的卷刘海全湿了,深海水藻似的贴着,马尾无比散乱,像是穿衣服太急弄的。
“我把一瓶佳得乐都浇他头上了!”
她右手攥着一个空瓶,是一款运动饮料,有一种口味是和硫酸铜一样的浅蓝色。
看着像萌女,原来是猛女!
姜辞被她的勇气鼓舞,叶顾不上怕了,她拿起保洁阿姨挂在门后的拖把,迈出洗手间的门。
那女生紧跟在她的身后。
晚风扑向她的脸,她才发觉自己也出了冷汗,凉沁沁的。
外头没有人。
她的心坠下来,难道就这么让那人跑了?
女生愤愤不平地倾诉起来,说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被拍了,那个王八蛋......
咒骂声卷进晚风里,只剩下尾音。
死变态!
一定要抓住他,痛扁一顿!
她不死心地四处张望,握着拖把的手也有些抖,掌心出了不少细汗。
一个穿白蓝校服的身影正要往实验楼方向去,夜色之下,那人后背从领子往下,晕开一片狭长的蓝色,河川一般,分外明显。
“你,拿个拖把做什么?要飞天?”
少年声音从身侧响起,鼻腔发出轻笑,带了几分戏谑。
她转过头,才发现,是叶敬初。
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动,眼里像落了星辰,唇角勾起弧度,看着她。
大概是刚才紧张的情绪冲击太大,再看到熟悉的人,莫名就放松下来,她心底漫上一丝突如其来的安心,像一片雪落在了雪地上。
“那个人,偷拍,快追!”
三个人一起冲上前去,很快,姜辞就追不上叶敬初的背影,他跑起来,是春日里的一道闪电。
身后的教学楼,恰恰好开始播放英语听力的前奏——《瓦妮莎的微笑》,舒缓愉悦的音乐,搭配他们那时急如星火的处境,像上天特意安排的短暂幽默。
姜辞再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回忆里的画面都在慢放,叶敬初怎么追上那人的,怎么毫无预兆地摁住对方肩背,再将他扣向地面,那人怎么惊愕中反击,她手里的拖把怎么戳中那人的腿弯,那女生怎么踩了那人几脚......
只记得,当那人想把相机扔进一旁阴沟,叶敬初劈手夺下,那人奋力抢夺,他毫不迟疑地取出胶卷,抛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