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京的前一日夜里,谨生收拾好行囊躺在床上。
她已同青雉交代好,明日她会跟着大军一同离京,如若父亲问起,就同他说京城太闷,她出城转转,不必担忧她,更不用去找她,等时间到了,她自己会回家。
她还给犹枝留了一份信,托给青雉,等她离开京城后再送到犹府。
她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衣裳,一些盘缠就是她的全部。
哦,还有一份她淘来的去往关州的九域图,虽然可能用不上,但备着总归是好的。
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好,唯…有一件事让她犯难。
谨生紧了紧眉头。
她该以什么理由留在他的军营呢?
“以宋棹容现在的性子,我若去找他,他必然不会见我。”
黑暗中,谨生侧身将手枕在脑后,睁眼慢慢思忖,“我要是死缠烂打见了他,再同他说要他带我一起去行军,他必然将我撵回去。”
想到这,谨生在心中默哀一声。
她坐起身子,将榻边紧闭的窗子打开。
一阵缓和的夜风吹进来,她撑起手肘,将目光投向远处,耳边响起一阵模糊的声音——
“听说,玉泽王殿下也会与大军同行。”
谨生一笑。这是京城女娘常常引为谈资的对象。是以,不用特意去打听,混迹在酒楼茶馆,甚至是游于大街之中,也能听路过的女娘谈起。
离京这件事她已经做出决定,不论宋棹容同不同意。左右都是必然,实在不行,倒是可以说是去找轻知的,这样起码结果会比较温和。
想着,谨生的眉眼渐渐舒缓下来,她垂眼关上窗子,一缕发丝落上窗台。
远处的天空,火光渐明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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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府南苑内,一切平和。
谨生向来有个习惯。每当第二日有事,她都会早早筹备动身,绝不拖延,因而,今日也不例外。
可当她至早赶往城门时,本该人头攒动的城门口现下却空无一人。
她心头一紧。由于没有送军践行的经验,她以为是自己过早到了,在原位静静等待,可直到晌午仍未见一人,她忽地有些心神不定。
她在靠近城门处随手拦下一位路人,问道:
“这位郎君,请问你知道今日出城的大军何时会到城门齐集吗?”
“大军?”那郎君一愣,“不是昨夜里就走了?”
“怎么会,”谨生倏然一滞,随即安之若素道:“郎君记错了吧,城中贴了告示的,今日巳时出发。”
那人一听,抬眼上下打量了谨生一番,神情略微不耐:“昨夜里就走了,小娘子若是不信,就去问问旁人罢。”
边走还边道:“昨夜里那么大的火光,没看见么?再说了,那城墙上的告示居然还会真的有人信,出发的可是凌阳王殿下带领的飞骑军哎,怎么会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掌握他的行程,真是可笑……”
谨生抬起游离的眼,望向前处的目光有些微微失神。
她不信邪,又问了几人,直到每个人的回答都是同样的,她那点微弱的侥幸心瞬间荡然无存。
该死,千算万算,竟忘了那个最大的变数!
谨生皱着眉,咬牙一紧,几乎是瞬间冲回萧府。
此时,萧府南苑。
许久没见人打开的偏门,如今不至半日竟被推开两次。
彼时,青雉拿着扫帚在清扫院子,许是谨生离开的缘故,她的面色不免有点黯淡,正在伤神之中,忽听一记哐当声,她全身一惊,急忙抬头朝声源处望去。
谨生几乎是用身子把门压开,老旧的黑漆木门撞上青灰墙,掀起点点尘屑。
“小娘子!”青雉一喜,连忙扔下扫帚朝她跑去,“您怎么回来了?”
谨生来不及解释,直忍粗气道:“青雉,去府中马厩牵匹马,我要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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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近年来朝局不稳已是昭然若揭。如今又遇上战乱,京城外的官道上多有流离失所之人。他们不知道往何处去,只知道一路向北,寄希望于那里没有吃人的野兽。
谨生沿着九域图上的方向行了一日的路,许久不曾施展的骑术渐渐熟练起来。
为显低调,她特意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头上没带任何金钗玉簪,只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一根木簪。斗篷是褐色的,每每遇到人时,她总会下意识扯过斗篷后的布巾以遮挡脸颊。可即便是这样,外人还是能一眼看得出她与他们的不同。
她的脸颊太白,双手纤细干净的没有一点茧子,这与她们蜡黄黝黑的面容,粗糙得像树皮一般的手掌简直格格不入。
谨生低头缓慢骑行过人群,在脱离其中的那一刻迅速挥动缰绳朝前奔去——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却是头一次因为自己的干净整洁和无能为力而感到羞愧。
已然不知遇到过多少波这样的流民群。
在经过一处五里亭时,谨生摸了摸身下的包裹。这是她赶路的第三日,她已经没有了水和粮食。
她抿着自己干燥起皮的嘴唇,终究还是在围满人流的茶摊旁下马。
“老伯,三张大饼一壶水,多谢。”
谨生将马拴在一旁的草丛边上,从兜中摸出一两银子,递给摊中佝偻着腰续茶的老者道。
老伯转身,望向谨生的眼神无神,却是温和。
“姑娘,”他沙哑道:“给多了,一张饼三文钱,水不要钱。”
谨生抬眼。
世道不宁,沿路摆着的小摊子不说茶水免费,食物也无一不涨,自古商人多重利,国愈难,民愈艰,唯纯良者为其哭泣,可纯良者少之又少。
眼前的老伯算是之一。
她轻轻扯过唇角:“老伯,不用找,如果可以,等我走后,剩下的分给流民们吧。”
老伯闻言一愣,神色茫然又迟钝,慢慢拖延着,像是在等着谨生反悔般,道:“……好。”
谨生接过老伯递来的大饼和水后,转身准备离开,后似想起什么,忽地折返回来。
“老伯,您可有见过从京城方向过来去往关州的官军甲士?”谨生问。
“关州?”老伯见谨生回来,放下手中的事,回:“你是说去往关州征剿的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