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生再次醒来时,屋中的炭火烧得正旺。
昏沉的大脑起初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缓慢转动脑袋。
不久,耳边传来青雉喜极而泣的声音。
“小娘子醒了…主公,小娘子醒了!”
院外的斑鸠被惊地飞上更高的枝头,谨生茫然扫过自己被纱布竹片包裹着的脚踝,目光落向灰蒙蒙的窗子外,心中晃地一片惆怅。重活一世,日子过得不怎么样,还尽受伤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已睡了两日有余。
听青雉说,当夜她是被凌阳王殿下送回来的,送回来时全身发烫,主公本就着急,一碰小娘子后面色当即就慌张起来,连忙请来宫中的太医,这才发现她的脚踝折了骨,加之体弱天寒,受了凉,所以发了高烧。于是,她就这样睡了整整两日。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即将要在床榻上度过。
由于消息及时,澄平王妃当夜便救回了京城。
据审问得知,被捕的山匪不知其所绑之人的身份,以为只是哪家的富贵夫人,这才起了歹念,想诈点钱帛。
圣上听闻此事龙颜大怒,遂下旨,派车骑将军谢凛剿灭京城郊外一带的山匪,不仅是为了给澄平王一个交代,也是为给众多京城内外的百姓一个交代,还他们一个安宁平静的日子。
至于那群山匪劫持澄平王妃是否只是偶然,谨生不得而知。
日子又一次恢复平静。
期间,澄平王曾登门道谢,是时谨生尚还躺在床榻之上,不便见客。
澄平王妃是个敬恩之人,特意移步至谨生的南苑亲自道谢。在浅淡的交谈中,谨生对这位慈和的夫人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和感。她说她姓温,单名一个惜字,在外出行低调,大家都称她温夫人。
一盏茶后,澄平王妃离开。
谨生的生活依旧是平淡安静。这阵子,外祖和犹枝曾多次前来看望她,但交谈时,谨生屡屡望向窗外灰沉的天空,她知晓,她常身心分离。
转眼,年节将至。院外的身影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家中的下人们忙于办置年货、扫尘、祭灶。
除夕夜,谨生拄着拐杖出门,在街道边望着街外人们围炉守岁,那时孩童的身影穿梭于街道两侧,噼里啪啦的炮竹响彻整条大街。
初一和父亲拜过节后,谨生听了外祖的意见,搬到犹府养伤。她开始尝试活动,每日沿着檐廊走着,和犹枝一同看着祖父练剑,又或学着她们少时在乡下的样子在院中烤红薯,烹茶玩笑,日子倒也闲静。
俄而,上元灯节。
谨生前去凌阳王府,她想了很久,还是准备去和宋棹容道声谢谢。
但没曾想,被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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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阳王府外。
连树道:“殿下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连都尉,能不能劳烦你再去通报一声,我受过殿下的恩,故而前来道谢,绝不做其他的叨扰。”谨生上前一步。
“萧娘子请别叫属下为难。这个时点,殿下向来谁也不见。”
说着,他转身闭了府门。
“小娘子,那这…该怎么办?”身后,青雉提起食盒子,犹豫问:“带回去?”
谨生看了眼那食盒,沉默几秒,终是无奈道:“算了,我们回府。”
谨生转身走下石阶,从府门行至街边,脚步尚未踏稳,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她身后。
余光瞥见,她回身,见澄平王妃下马。
朱红的大门闻声敞开,连树走出来,恭敬引路:“王妃,这边请。”
青雉没忍住嘀咕:“不是说不见客么?”
“温夫人——”
一旁,谨生喊道。
只见她快速朝温夫人的方向走去,行礼。
“温夫人来见凌阳王殿下?”她敛着神色,装作一副初到的模样问。
“是,”温夫人见是谨生,慈和含笑:“我就要和夫君一同离开京城回江南了。想起上回有事未曾来拜访凌阳王殿下,因而今日特地前来。救命之恩,于情于理都应该当面感谢。”
“那赶巧了,”谨生眉眼一弯,“我今日也是来拜见殿下,来答谢他的。”
“只是…”话语一转,谨生略显难色:“方听家仆说家中出了一点小事,着急赶回去,可否请温夫人将这个代我送给凌阳王殿下?”
说着,谨生从青雉手中拿过食盒。
“当然可以。”温夫人笑着点头接过。
谨生婉然,“多谢温夫人。”
丹漆的大门再次紧闭。
谨生拖了拖步子,重新踱至街上。
青雉疑惑:“小娘子,方才哪儿来了家仆?”
谨生走着:“没来,这是我随意寻的借口。”
青雉不解,“那为何说谎,小娘子救过温夫人,以这一层情面,只要小娘子提出,温夫人定会答应小娘子带你一起进去的。”
“他不想见我,”谨生轻顿,目光再次回向身后那阔闭着的高门,心下微异:“何况…他今日确实不常见客。”
罢了。
她想不明白,索性摇摇头。不想了,还是先把今日过好。
一个时辰后,凌阳王府。
府门外的马车早已离去。
宋棹容打开那只已然摆放许久的食盒子——里头是一盒糕点,其旁,一张纸条静静躺着。
“紫滕糕,我没放糖,殿下吃得慢也不打紧,它放得久。今日上元灯节,殿下闲来无事,可到上京河畔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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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河畔,热闹非凡,桥上桥头,人来人往。
似乎是为了方便等人,一位身着丁香色斗篷的小女娘站在河岸边那不扎眼的位置,面向大街。
彼时,人们沉醉在喜悦里,张灯结彩,商贩潜心在呐喊中,锣鼓喧天。背着风朝河岸边看去,人影陷入水里,一排排光影交错的灯笼浮动在水面上,好似一切都是幻想。
为了应景,青雉穿过人头攒动的大街,买来一捧手上元灯节的特色吃食和各式物件,她兴奋着,也融入在这氛围里。
谨生看着,也笑。只是她总觉得,这热闹不是她的,笑也不是。
后来,她站了很久,直到力竭身疲,摇摇欲坠,直到门可罗雀,残灯余烬。
青雉见状,原本漾开的嘴唇逐渐耷拉下来。说实话,她很难不咒骂一声凌阳王不近人情,冷面暴躁,可又看着自家小娘子的一厢情愿,不免收了收情绪。
她踌躇一会儿,道:“小娘子,快值夜半了,那人…想必也是不会来了,您的腿伤还未完全恢复好,不能这样久站,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谨生没回话。
“…原来,寻常人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