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谨生将身上最后一件饰品插入土里。
她跟着他们已经有一段路了——他们择的山蹊上山。
寒山寺位于半山腰,路段已是不好走,再往上,道路泞淖难行,深浅无定。谨生不太能看清,只得跟着前方窸窣的声响缓慢踱步。
几番周折后终行至开阔之地,谨生疲累地滑靠在树后,再抬眼看去,方还出现在前方的一群人在此刻竟然全然消失。
谨生一愣,几乎是身体瞬间做出的反应——她立即转身就跑。
她本来就是来跟踪一下的,可没想着赔命!
躲在暗处的山匪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逃跑,为首之人一怒,朝其身后的几人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顷刻间,一行人翻身而出,迅速朝前追了去。
山势本就陡峭,下山更是难行。
谨生借着幽暗的月光踉跄朝下滑走,好不容易看到一片平坦易行的草坪,没成想连接处竟然有个巨大的山坡,山坡上数不清的岩石和沙粒浮在表面,可一簇一簇的箭矢射击在她行走过的路上,她望着身后快要追上的山匪,眉心一紧,朝前滚了下去。
“嘶,”身上,传来一阵酸痛。
谨生吃力撑起手肘,身后传来的叫吼声让她心如乱麻。
“在那儿!”
她已然顾不得身体的酸胀与刺痛,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她要急速地站起来,可才站立片刻,脚裸处的一阵瘫软让她骤然又贴回地面,大脑撞击地面时脑子里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让她感到发昏。
模糊里,她似乎听见外面刀剑相擦的声响。
“铮——”
“铮——”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此刻,谨生的眉眼已经皱成了一团。她反复用掌心揉搓着太阳穴,直到她的视野再次清晰,一双深灰锦缎的羽靴出现在她的瞳孔里,她偏眼,看见一柄带着血水的剑刃。
她本还在紧绷着的大脑在这一瞬枢停……
“你是自己起来,还是我帮你起?”
谨生一怔,几乎是瞬间抬头,“殿下!”
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冲他一笑,又几乎是霎时将头耸拉下,无力将脸埋进阴暗里。
“…殿下一个人来的,”半响,谨生缓过神来,轻声问:“怎么来这了?”
宋棹容收起带血的剑身,语气低沉,“年关,军队在附近扎营训练。”
“嗯,”谨生已经平静下来。她慢慢坐起身,将手中的杂草拍下,声音轻不可闻:“这个我知道。”
“什么?”宋棹容眸色淡漠地扫向她。
“没什么。”见他看向自己,谨生朝他莞尔一笑。
宋棹容没在意她的嬉皮笑脸,毕竟这位女娘在他这另类的很,上一次见时还眉眼覆霜,语尾带怒,这一次,倒像是已全然忘记。
“自己跟上。”想起那日她对他说的话,宋棹容的眉心忽然一凝,他转身不再看她。
“好——”
谨生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朝他看去,继而又瞧了眼自己受伤的脚裸,随即咬了咬牙一股脑起身,躬身一瘸一拐朝前挪步。
他们的身边是一条河。夜半的山林幽静,混杂着风鸣鸟雀,谨生似乎快要忘记寒冷带给自己的麻木了,有的,只有从大腿下处攀爬上来的凛冽的刺痛感。
“你怎么了?”
谨生本是躬着身的,听见前方传来声音顿地抬眼。
那人停在不远处,不知何时回了身。夜太黑,谨生看不清他的面容,耳边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几个字,只觉得他的语气发沉。
“没事。”谨生朝他挥挥手,下意识想要直起身,但由于动作来得太突然,她一下又扯到脚踝。
“嘶,”她没忍住弯下腰。
见状,那人朝她走过来。陷在暗处的面容渐渐清晰,谨生扯着裙边的指尖不自觉蜷紧,像是一行队伍里的累赘即将被发现,她有些惶惶地看向他。
好在,他的神色不似想象般那么凛冽,这让谨生心里悬着的弦松了几分。
她连忙为自己解释道:“我真没事,可能就是方才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崴到了脚,你放心,我还能走,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要是嫌我慢,那我走快些。”
说着,她就忍着疼,一笑一曲地朝他走去,“我能走快!”
“萧谨生,你是傻子么?”
声调陡然沉下。宋棹容长叹一声,最后压着嗓子吐出这样一句话。
霎时,谨生被他这句话呛住,一时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无措地愣在原地,唇线抿着僵硬的弧度,垂眼朝别处望去。
她也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他就把她丢在这。
“上来。”
良久,宋棹容蹲下身。
“?”谨生咽了咽干涩了喉咙,似乎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举措。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她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的宋棹容倒底不是三年后的宋棹容,她于他而言,是一个突然闯入者,他有戒心,他无情淡漠,他不以为然,属实正常。
她还不了解此时的他,这也是事实,所以,她不应该总是寄希望于他对她宽容,反倒,她愿意先学着做个于他而言寻常的人,至于妻子,以后再说。
可刚这样说服自己,他这是…
谨生不由得疑神。她小心翼翼道:“殿下…不会是想将我扔河里去吧?”
宋棹容毫无波澜,“不会。”
“那殿下是想将我敲晕卖了?”
宋棹容颌骨紧咬,“没有。”
谨生的眼底霎时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他会对此做出回答,毕竟,阴冷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阳王殿下对此类无聊又没有意义的玩笑向来嗤之以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