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近他，本想再问个诸如“殿下该不是喜欢上我了？”这样的问题以确定他的真实性，但就在她即将要问出口时，她的眸色忽然一顿，眼神在此刻变得茫然起来。

黑暗中，他以为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为何觉得愧疚？”

身下的人全身一紧。

眼见着他要起身，谨生顿然蹲下身环了上去。

“我开玩笑的，殿下请不要当真。”谨生的嗓音含笑，扑在他背上时自带着一股女儿家的香味。

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扑上来，宋棹容的脊背骤然弯了一瞬，他的手腕微收，连带着呼吸也几不可察的停顿半拍。

少顷，他缓缓起身。

“殿下背过其他人吗？”谨生问。

“背过。”

“哦，”谨生下意识收敛笑，“哪家女娘啊，我认识吗？”

“尸体。”

“……”谨生不再笑。

夜里的寒风持续刮着，远处，高耸的竹柏被夜风击打地躬弯了身。许是被背着的缘故，谨生没再感受到脚裸处牵扯出的刺痛，相反，吹进骨子里的寒风让她逐渐遗忘脚踝周围所带来的钝痛。

太冷了。谨生下意识环紧了紧宋棹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处。

“殿下，你冷不冷？”谨生眯着眼询问，潮湿的气息打上宋棹容的脖颈，他的眉峰皱起。

“是冷的吧…太冷了。”见他没说话，谨生自言自语答。

寒冷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她本能的往温热的地方钻去，渐渐的将面颊贴近他的颈窝。

“殿下，我能问问…你们行军的时候对待昏睡的伤者，会把她们丢在半道吗？”

宋棹容脚步一顿，“不许睡。”

“那怎么办，”谨生虚着声，“要不…你陪我说说话吧。”

“噢，我忘了，”谨生微微扬起一丝笑，遗憾道：“你不爱说话。”

“没关系，那就我来说。”谨生扯了扯嘴角，嗓音含笑。

“宋棹容，你知道么…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可一见到你，我就想说话，说什么都好，你不听也罢，总之就是想说。”

“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说话，有时也嫌我聒噪，可如果有一天，在某个时刻，你能够想起我的话，然后想起我，那我一定很开心…”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座废弃的庙宇。

宋棹容的眉峰紧皱，几乎是瞬间加快步伐，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吱呀”一声，破旧的门内散漫出一袭灰尘。

宋棹容头微微一侧，抬脚迈了进去。

他寻了个稍微干净的地将谨生放下，旋即望了眼四周，然后抬腿欲朝门外去。

“你去哪？”

视线在这一刻忽地清醒，谨生朝他的方向微弱出声。

“拾柴，生火。”宋棹容回。

谨生艰难地撑起身子，“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坐下。”他几乎是瞬间开口。

“…哦。”谨生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犹豫了一番，还是问道：“你…还会回来么？”

“会，在此之前，你不许睡。”

谨生直直看向他。宋棹容瞟了她一眼，满脸阴郁。此时，她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不相信他的气息。

“会。”他加重了他的语气，再次出声，随后转身离开。

他会回来。谨生垂下困倦的眼，将指尖陷入皮肉里。她还不能睡。

直到看见他拾柴回来，谨生才略微松开手，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终地歇下。

不久，屋中升起燃燃火堆。

“把这个喝了。”

他朝谨生递过一只竹筒，里面的水呈至浅黄，还携带着些许褐色的颗粒。

谨生掀起已经困倦到极致的眼皮，乖乖接过，然后微啜慢饮着。

她是认得的，这是樟树皮，有驱寒暖身的功效。

“不久就会有人来。”他在谨生身旁坐下，语气平静。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露出他凌利的五官。

谨生将头抵在膝盖上，跳动的火苗让她的视野渐渐模糊，似乎是不那么清醒的大脑在作祟，她忽地软声问：

“宋棹容，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选择，你是会选择这华丽尊贵的天上雁，还是平淡普通的地上雀？”

良久，没等来他的回话。

屋里的氛围昏沉沉。远处，似听见盔甲擦过草丛的声音，谨生终阖上眼，嘴角挂着微浅的笑。

肩上骤然传来一道轻和的力。

宋棹容指尖微动，眼角垂得都比往日低了几分。他偏头，深邃的眼里倒映着女子温睡的面容。

“罢了。”他轻叹一口气。

“这次…算我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