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娘子。”谨生转身,略微施礼道。
一双皎玉色的绣花袄鞋停在谨生面前。上官忆轻轻噙起嘴角,有礼颔首:“萧娘子。”
她们都曾是内文学馆的学生。
谨生记得,京城中有言,上官家的娘子上官忆,人如其样,娉婷秀雅,玉质天成,但最重要的还是,她待人以礼,人善温厚,常常福施于市井,是世家贵女中为数不多能当得上“好人”一词的人。
只可惜,家族立场不同,谨生与她鲜少交集。
想到这,谨生嘴角微微扬起,回头又望了眼远处那位夫人的背影,目光轻和问:“上官娘子认识前面那位夫人?”
“不识得。”上官忆平静摇摇头,目光也投向前面的方向,缓缓道:“但澄平王回京也是一件大事。听说,他的夫人是他下江南时遇见的一位富商女,因此,世人对他的夫人颇为好奇,说他的夫人容色慈和,眉眼含煦,如今一见,果不其然。”
谨生收回目光,“世上女子千万,单凭一句样貌的形容,上官娘子如何能将其认出?”
“仅靠一句描述当然不能。”上官忆莞尔,“只是方才路过时听见了她与住持的对话,这才认出。”
“……”谨生哑然,眼眸却在不经意中垂下。
前世,谨生嫁入凌阳王府时也并非是一无所知。
澄平王宋君枕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据外界流传,此人性情清高淡雅,消极避世,又因其与圣上为一母同胞,从小一同长大,所以感情颇为较好。他无心朝野,一心只向往宫外的世界,因此自圣上登基后,他便离开京城,游历中原,最后定居于江南一带。
可他的夫人…谨生不曾听闻。
“萧娘子来这为亲人祈福?”
耳边传来含蓄的声音。谨生回神,轻抬过眼看向面前的娘子。
“是。”谨生回答,随后目光又落向四周。
“上官娘子呢,也是来这为亲人祈福的吧?”
“嗯,”上官忆点点头,“我同家人一起来的。一直听闻寒山寺佛祖灵通,故而来祈求爹爹来年官运亨通,母亲身体康健,弟弟日有所进。”
“那自己呢?”谨生看着她,语气平常:“上官娘子可有为自己求些什么?”
“自己?”上官忆微愣,似乎没想过谨生会这样问,“我没有什么所求。”
“何况…”沉吟片刻,她轻笑着抬眼,“我就快要出嫁了,能为家中所做的事也不多了。”
“出嫁?”
“萧娘子不知道,也实属正常。”上官忆垂眸,平淡道:“父亲要把我许配给太子做妾,不日即将完婚。”
若是初听,谨生大抵只是会觉得意外,但此时,浅淡的皱痕渐渐爬上她的眉梢,她慢慢生出一丝疑狐,接着开始觉得震闷…无比震闷。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则旧闻。
是时,太子荒淫无道,乃为众人所共知,可偏生这样一个人,却意外纳得一位性情高洁且忠贞的女娘为侧妃。
女娘不愿成为纨绔之间的玩物,遂欲自杀,太子得知后大怒,于是将其幽于后宫,日夕戏虐,最后至其神志昏聩,疯癫失常。彼时,承明二十三年春,谨生嫁与宋棹容已有两年,闻及此事时只觉得惋惜,以及悲哀——为那名女子而悲哀。
没曾想,原来是她。
见谨生的神情,上官忆扯了扯嘴角,只当她是觉得诧异。
“萧娘子不必如此惊讶。也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因而在得知此消息时,心中也并没有太多的感触,只遗憾不能再依偎于母亲怀中,尽一份子女的孝心。”
谨生压过心中复杂的情绪,语气低沉问:“上官娘子想好了?”
不远处,传来马蹄走过的沉闷声。上官忆望了眼台阶下站着的家人,眼神渐渐失焦。
她没有应答谨生的问题。
“我该走了。”
“哦,对了,”刚走出几阶,上官忆似想起了什么,她忽然回头,笑容不再像方才般含蓄:“萧娘子鲜少出门,听闻近日城郊多有山匪作乱,萧娘子没有亲人在身旁,一定要多加留心,路途保重。”
说罢,她朝谨生敛衽,遂转身离开。
“等等!”
也许是她最后话语里所藏着的善意,最终,谨生还是喊住了她。
她缓缓走下阶梯,最后停在了离上官忆还有几阶的地方。
“作为外人,我本不便多言,但作为女子,我仍想由衷问上一句,上官娘子当真想好了?太子是个什么人,你当比我更清楚,正妻尚且不论,但做妾,你若嫁过去,可有想过自己的今后?”
上官忆顿住步子,似是没想到谨生会叫住她。
良久,她回过身,眼里多了一抹无奈的悲伤,却又转瞬即逝。
她道:“自古以来,女子的婚姻被家族承包,女子又有何多的选择。”
说着,她的眼神变得暗淡起来,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我不曾少食,不曾缺衣,不曾在冬日里做活,不曾在酷暑里难耐。我学文识字,懂乐理典籍,我知书达礼,温柔沉静,是人人艳羡的大家闺秀。我所得到的已然超过世间大部分女子,我还有何不满足。”
“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当听从。”
“生来就有的东西倒成了枷锁。”谨生不解地蹙过眉眼:“上官娘子就是用这套言辞说服自己的?”
“那倘若我告诉你,你即将要去的那个地方,遍地都是荆棘,如同炎炉炙火,而里面的人,会蹂躏你的身体,践踏你的尊严,让你活得如同行尸走肉般,那你,还愿意去吗?”
“上官忆,从古至今,女子无魂便是一具空壳,若既已生出魂魄,又为何不尝试停止压制让其长出枝脉,从而为自己庇佑出一片天地呢?”
“况且,我只知生来就有的东西,是为了让人站在更高的位置,而不是成为困住人的锁链。上官娘子以此作为放弃的理由,未免有些太过牵强。”
“若你不想,任何人都不能拦住你。”
说罢,谨生长舒了一口气,望向上官忆时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冀。
而四周,一片寂静。良久,谨生都没等来对方的回话。
罢了。谨生的眼皮有些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