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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对影成三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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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连着下卷《弃我去者》,隐文多在《青青子佩(三)(四)(五)》前后,以及《南有乔木》几章中涉及诸多细节,比如宣絮儿梦见被秘密仪式中吊死、被控诉就是他这个超级大魔头覆灭了婆罗门根基、对藏经洞那些个邪典有不一样的感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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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兑解释完,便拘谨得等待请示宣虞的反应——然而却是再一次印证了,无论现实有多么光怪陆离、情况再怎么坏到了极点,宣无虞似乎也永远不会给出让他能够捉摸、更别说懂的态度了。

——玄冥的这则附身法术,其实详细说来没有多少深奥复杂的成分,便是由那古老时期,神道修士“请神”从而上达借用来神力之法改造来的,只不过神道在这片大陆从根源上业已沦丧,使之变得目存而实亡,也唯有相当源远流长、祖师法力深不可测、子子孙孙亦是深耕魂修一脉的玄冥,还在继承发扬了,且正因这份传承,玄冥直系收徒时,放在最首要一则硬性标准:身体必须得与师长有血统联结,抑或灵根资质等等方面的强同质相性,便是作为其条件,而广泛应用则在譬如玄冥每岁举行清明、中元大祭,那阖宗、族绵延云中城的点魂灯仪式,以及婆罗门之行,也非劳烦陵阴本人莅临,而是由白梦劫驾其仪仗牌位,更借陵阴本命招魂幡法宝坐阵施法,代为执行的种种。

具体而言他们主从现下的情况,也就是打开了某个直达的通道秘门,使形象而言,那朦胧见的一股神意和光,包含着宣无虞一部分法力,同声音意念一道,透过“天窗”,传递覆盖了过来,相当于意识共处在紫府一室,而郗兑将自己在卷铺盖偏缩于一隅,自觉让渡权限,便可以如开启天听天视,交由宣虞处理、暂代包括视野、能禀在内的大多数活动。

这建立通讯似的联络,不免让郗兑能直接接触到他诸多情绪的波动、想法的内容。但或许是不愿郗兑有机会体察到更详细,宣无虞的意志一直注意着与他保持一定的若离——自从换了绑定对象,在这点的待遇上感受到的差异可谓最为巨大,相较于提桓肆虐释放压制力,十分热衷于眷属成为他的拥趸、奴隶,格外享受他们为他的一举一念牵动惧怕畏服,宣无虞御下的恩威并重却是体现在就算是对左右逃不出掌心的附蚁,也始终隔膜不怠纹丝不动的距离、防备。

可越是这样铜墙铁壁捍卫的私密,或许越不免引人好奇窥探。郗兑揣摩着那团白光,起初还因为这种虚浮的状态,误当这个男人是如常的疏淡、稳定——但,虽则宣无虞总是出奇冷静,甚至郗兑私以为他这种对很多重要的东西亦反应平平是对外界一切都缺乏实在的关心、走心,然而至少以往每每交流,他思维的活跃都是普通人远跟不上的缜密、跳跃速度,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严重不属——于是郗兑随即匪夷所思得察觉了一个恐怕才更贴切的事实:宣无虞此刻分明是、心不在焉…?

但这根本不对吧?!!在这种非常时刻,不管是多年宿仇死敌的提桓、还是他本人、包括郗兑自己都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总不会还能被什么分走了心念?

——宗主大人,请您千万自重,打起精神来啊!

不过也不排除是确信提桓大势已去,觉得这种博弈没什么意思所以不值得再投入了罢——郗兑找出个可能安慰自己:就如沈乾诟病此人依旧一等一的眼高于顶、刻薄傲慢,只不过矫枉过正才装出颇有了名门正派的修养,拿这次事前筹划来讲,便自陈不必亲至……

尽管其实宣无虞这样做并非出于错估自己、托大,反而源自多一重谨慎的考量:毕竟提桓威胁他的生身,而蓬莱那方洞天福地会更方便“蝉蜕”来发功,只是他曾数次依托那里的特殊向死而生的隐秘——就没必要说给他人了……

而就在郗兑这闲着没事、一通完全不到点子的胡思乱想之际,那座列仙陵便——轰!!!的一声,彻彻底底将明镜非台给劈碎了,由此法界荡然无存!下一霎,原本界域内里的一切尽暴露在电闪雷鸣的余威之下!

但,骤然,雷火那份辉煌明耀的光采即被夺去了!

若星汉灿烂——镜其里同时亮起无数道剑光!!蓬莱山、东海,整个颠覆被倾倒过来的寰宇尽为射出的青色剑光所顶住,每一道都正抗击千钧雷霆!!!剑意可以斩风、断雨,当然也能力扛乾坤、截破雷怒——如斯盛大绚烂的剑意,冲波力折而力挽狂澜,在前方将雷电所有威能成功抵消一尽!!!就如抹去擦除一般得化解掉了!

在这一刹,深海混沌卷起的漩涡里,那日与月的光辉在这等恢宏的流溢间都像是何其之黯淡啊!人都是有趋光性的,但于其下仰胁息此等瑰丽壮大之威力景象,就绝不仅仅是震撼了。

噫吁嚱——天、人、剑,何如邈、渺、藐哉!

连郗兑都忍不住注意霍然集中,完全忘掉了前一刻还在盘旋的思绪,而在这愣愣惊叹的过程中,他有点莫名其妙得感到自己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躯体,喉结处兀地"不由自主"得动了动,下一瞬又恍然。

——不管那三尺剑光做到了有多快,经宣无虞神识所摄的视界范围,那一剑所包含三十三剑的光影纵横交错之纷繁炫技,又是如何再经二度裂变衍生,最终整饬齐发为一,也概览无余被目睹、勘解了,只可惜对无法企及高度的人、或干脆郗兑这样的外行,细节越丰富反而越满眼雕缋,只剩看个热闹了——甚至不得门道这一剑除去染上了天青色外,与江潮生的若水剑意到底差别在哪、又孰强孰弱,当然也就更茫然不通要领宣无虞的心此刻究竟是怎样为之所动了。

何况连宣无虞自己扪心自问,也答不清楚呢。

自从领略过,他就始终心驰神往于嵇平明那横绝天下的巅峰境界,虽然他十分轻松说出立志于十年内一定要独揽出其右,导致别人都当他是在夸口,但他却一直是在认真思考,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效仿谁,风行刺客剑道追求的既然是自由,每一道都径直朝杀人的最终目的放矢而去,要与之争锋而更加不同凡响、不可比拟,无疑要先将其破解,他用极心思、毕生所学推敲琢磨细节,在这过程中,不免常常回首自己求剑的历程。

一如平生多憾事,剑修之一程,成功亦并不能兑换来从前创伤的自动痊愈,往事雨打风吹去,然而仍有好多疮疤无法释怀——从他选择执起剑之时,就是始于灵魂不安定的怨忿、憎恨、去摧毁一切的力量,是很多难平的激愤、不甘,永远不能得到满足的野心欲望。对全部都是否定,所以不断像接力一样,他频繁经历着动摇,以至于当否定了否定,心灵就变得空亡,他以此成就了剑意,却愈发深知到他缺乏那种铸重爱和信仰的激情了;而江潮生折磨或者更成全了他,这种“纠错”“补全”的强迫症习惯,因为刻痕太深,愈发苛刻变态得追求弥补个人缺陷的东西,这也使他思构的手稿刻意不再只禀“凌厉却孤”的个人气质,而是尝试去集剑术那如山海百川奔流的造化之大成,靠剑法招式间波诡云谲的勾连、生生不息的摇曳生姿,构成阴阳变动、刚柔相济、乾坤开闭的转圜。

但精益求精后,为何又全盘推掉凝就了的心血?这一霎,宣无虞被其反照着,仿佛回应了少年时代,初翱翔至蓬莱上空、俯瞰朝阳自海阔天空冉冉升起,风凭借力将他鼓荡得好像飞了起来,于心中的那份震荡,与登临藏经阁顶从窗口探出手,去虚妄得攀摘抚摩,那星阵的璀璨变幻倒映在眼眸——然而实现,却不意味着强烈的圆满。

他此时无疑再清楚体会到不过:他做不到这份假想中的全面完美。

——那无异奇迹一般的叠变,是如何在两次简单的跃迁中发生的?就好像空间戛然扭曲,分裂乘了三!

宣无虞沉浸在心情中,因此没有留意到檀那瞩目此情景——预料最坏的结果成了真,猛然变色,随即颇为忌惮望之于他!

而围观众还在目瞪口呆,随着结界粉碎,里面呈现一目了然之尸山血海恐怖现场,紧接着又带来一重震撼!

形势除了钟纨、施天白、宋文期、秋宜人、公输仪——如果他还能被称为“公输仪”的话…这几个尚还有行动之力,剩下钟砚、裴积玉已然出气比咽气多,裴衔心痛惊呼:“阿吻!”

这一声,将亲历目睹方才一幕而复杂怔忡的宋文期给霍然间叫醒了,他在那一瞬间里,心里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遵从了自然本心最上风的意志,又或许,有暗暗庆幸于明镜非台的碎裂,让他既不用再面对内心的熬煎,也可以……宋文期抖着嗓子喊破喉咙:“杀人的魔头——因帝释提桓就在那里!”

他指的,则正是——因燃尽全力,浑身热汗淋漓活像从水里打捞出来,而扑通跪倒匍匐在地的兰因!

文道修行也非全无实战之力,只不过适应条件犹为苛刻,比如言法相随,使谩骂可以构成攻击,而还有一门特殊的言术可称为“名实之辨”,将文言化为指向性、实质性的定义力量,其下便有如此“冠名”的绑定分支——这一声冷不丁狠狠砸在了所有人心上,其法效无形中如箍咒一般上到了在场诸人的意识——作为被诛心之言指控的兰因蓦然望向他,那短短的对视回顾里,他神情有些许的空白。

其他知情者如钟纨,也足慢了半拍才蓦然对上状况,然而即便挣脱了言咒带来的错乱,仍呆呆不知要作何反应,施天白则动了嘴唇,想说什么着,然而没能嗫嚅出声来——这是在做“正确”的事嘛?为什么无法忽略心底冒出来那种异样的感受!兰因适才是挺身而出了吧——正道出于立场总将魔确凿为绝对的恶,可所学又绝对不提倡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以坏止恶啊!

而宋文期本就不是胆大的人,在那一瞬与兰因的对视中,不知脑补到了多少承载不尽的内容、意味,惊慌失措得腿肚子打哆嗦,足站不稳摔倒在地上,他当然是在怕这个魔头像对钟砚那般邪恶恣意得报复他,但还有更令他心惊胆战不能自已的:他所修这一脉文道,言传身教于宋湘离,秉持的心法是“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这样正人君子的修身治世之德,可他这一回将其作为宣泄私欲讨伐他人的工具,自己玷污了道基,沦为了他这一派本该最引以为耻的文贼!——所幸他应不算枉为小人!

不及分辨的裴衔、薛潜已同时破空朝着兰因剑斩而来!

下一刹接踵两道元婴剑意的,还即将有劈过来的又九十九道雷霆!

宋文期心里无比清楚:兰因就算顾了后,还有力气顾前吗?又能在夹缝中坚持多久呢?!——他看上去明显还没歇过劲儿来,拄地气都急喘不匀!结果已定!这个仇人之子注定在他的推动下难逃一死了……他情不自禁,便捂着脸崩溃嚎啕大哭了起来:爹爹,我…虽然我为此搭上了前途……但儿子也算是给你报仇解恨了…你不会因此怪我、对我失望的,对吧?…

眼看这一场针对提桓的围杀,就这么,毫发无间得转变作了对兰因的借刀杀人!

——多么令人恼火!

郗兑突然读到了这一心魂之嗤,还没搞明白意指,他便腾空——被那枚玉蝉带得飞起!以让郗兑疯了似的想尖叫的身法,没骨头的布娃娃那样柔韧摆布四肢,极限飙速狭路游走,就朝剑意、雷电的共同集火冲了过去!

蝉玉只有寸见方——可他不是啊!这个腿!啊怎么穿梭得过去!我的手!会骨折吧!停下!想吐!等等——不是!

半程,似乎是嫌弃他,那道玉蝉居然真应声给他甩在火线不顾了!郗兑紧紧抱头,大声惨叫:“啊啊啊宗主,不要丢我一个人!!救!”

即便在万钧雷声中,这吼破宣虞身份的一嗓子也足够声嘶力竭,更何况,这一敏感词之于兰因有多么振聋发聩——非宋文期所盘算然,毕竟兰因是谁^^还是能拿出手段应付的:在刚刚那一剑的探索中,他便验明确定了他脑内那三道力量,果然也都是可以凭借“穿越”的!就像三道只有他能开启的空间之门!于是通过利用掐算其,瞬息在原地凭空消失,先后闪现躲过了薛裴二者的夹击,然而再次准备却恰逢捕捉到关键词,瞳孔骤缩,意识中只剩一片愕然的空白,随即如忘了生死、置地,下意识第一时间寻声找了过去——

而一道白光,就这样堪堪只先雷击一息,几乎擦着兰因的鼻尖在他的目送中滑过弧线!独自飞入了千道雷罚中!

——是一只鹤灵,自玉蝉那裂隙填缝以拼凑出的骨体中化形飞出,划过一声清亮的鹤唳!

“断水!”施天白紧随着认了出来,不对——断水已碎,但这剑意在场何人都不会错认!

可这样羸痩的神魂,要怎么与列仙陵那轰轰烈烈的阵仗较量?

然而这一道号令,却就如夹道相迎!雷电消弭了!——准确说,它们一下被抽调般集中收入了那只佩蝉里!化作了骤千万闪电如蝉翼的纹理!

啪,其所执掌的权柄,也再此精准落回到了郗兑手中,之前屁滚尿流的表现霎时一收而敛,被挽回俱如只不过飘逸的漂移动作。他的身形一下如震翅般立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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