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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对影成三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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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人的话声具有无比神奇的感染性,让钟砚一时四肢百骸被冻住似的僵滞,而优昙婆罗则随沙语纷纭簌簌而动,像是在格外表现着应付裕如、游刃有余——唰的,竟然又于中途截住了那把坠落的法扇。

一片片扇叶,连同泠泠的水晶坠子,被那诸多如指尖张舞着的枝茎叶蔓得心应手戏耍似的抢占拆分,又被如转飞刀一般争相轮流抛掷把玩,紧接着就将这些个碎片,重新上下左右攒到一块,簇拥铺张的孔雀翎般,拼凑回了一整面——挡在前方遮盖住了脸。

随即,似乎意识到了这样背着脖子的姿态亦是殊为诡异于“人”的,“兰因”身子飞快得解拧一般扭转回了正常水平线,而枝蔓则同样借着这个大开大阖的转变动作,顺势迅雷不及掩耳得漩涡般分纵,甩向了钟砚——

噗——还显然是故意得效仿了钟砚适才一系列决绝的作态与神韵,那二十六根被灌输满了银辉灵性的扇片每两半成双组对,定准要害——正正戳入了钟砚的鬼穴十三窍!

“哥哥!” 钟砚浑身被控止不住抽搐,钟纨大声飙出了尖叫和涕泪,飞奔过来,扑跪在地,以自己的怀抱箍住了他——她师承施钩玄针术,这“鬼门十三针”,正是司懋一脉修炼《灵枢针经》,所钻研得出的最高境技——不止于治疗修者之身、心,更能通幽作用于精神的百邪癔病——一门医武两涉的独门绝学。

钟纨犹还能记起和兰因最初学施针,医治伤者起效后,那份无可取代的欢欣鼓舞,而万难置信当他们长大后,心路竟能历这般的迥异跌宕:不仅钟纨方才尝试同一种针术,未能以其救人回天,这会儿,还要眼睁睁看到同胞兄长被反道痛煞折磨!

——凭什么恶紫反能夺朱?还不是同较竞技她远逊于人!!!

她在这么多年的同学生涯里,虽追求上进,却很少生出不平衡的心理,始终专注勤勉做到自身的最好即可,同门间切磋就算输了也只会真心实意恭喜、向对方学习,但今夜,这种如天上地下的落差,这种多余的无力感,让她感到了不甘!无数次忍不住走神掠过念头:她为什么会这么差劲?!好讨厌这种可有可无!如果出现在这里的换成施钩玄,乃至秋师兄…是不是很多走向都可能会不一样呢?

——钟纨道心动摇,但这显然不是留给她反省的关头:钟砚呜咽流涎、涕泗交纵,丑态百出,钟纨给他开窍醒神,但一方面钟砚手足压根不由己得癫狂舞动,而每一下更可说是狠狠鞭挞在了她的心上,以至于本应简单的解穴,简直比手生的时候还要忙乱不迭。

还有更大的挑战面临,当第一对扇股被从“人中”退出来,却就见映入眼帘的,并非理应凹陷进去的一块血窟窿,而是一道顺势蜿蜒长出来了的肉芽!

——“少商”、“隐白”、“太渊”…“海泉”……一应穴窍皆亦复如是!钟纨瞳孔紧缩,心跳越来越忐忑。

这点于外在体现十足细微,不仔细观察应当很难注意到才对,不过钟砚竟然在这种条件下,辨别了出来!还艰难得试图去拽握钟纨冰凉在发抖的手,想反要给她安慰和力量。

…沙沙…这就是“双生”的身心羁绊默契吗…总是这么令人啧啧称叹呢…

“兰因”审视他们这番于“迫害”中相互依偎的互动,兀的由来上一股恶意,语气不再是状态游丝般轻飘飘游离的,而有意加之抑扬顿挫,模拟出浮夸的情绪,使话语内容的空洞反讽更被凸显出来,尖刻得专挑这对同气连枝的兄妹心态最薄弱处:

“沙沙…真是可惜啊…所谓邪不压正…也是虚构用来骗信仰的假大空谈…沙沙…不问青红皂白给我定性判罪,好大喜功将‘我’召唤出来…只是不光根本杀不死我…还…嗬…嗬…(低沉、气泡音?的笑)啊…不是不相信提桓会死而返还吗…怎么办(停顿)…你这不就是也被他血肉同化…变成该死的(重音)魔物了嘛……”

——这就是“心魔”的威力吗?!这一刻所慑之绝望:一旦深思下去必然带来根本的自我怀疑、乃至信仰虚无的荒诞,令钟砚倏地哆嗦了嘴唇,想到:他适才是没防备得吞咽下了飞溅的血沫!各处伤口确实都很奇怪得在痒——被感染了?!!

毫无疑问是啊,否则,他的道基怎会经受震撼?——他怎会生出这般的恐惧、崩溃、犹疑!真理是颠扑不破的:入魔障者,便是已然抛舍丢却了身为人所最宝贵的:优良品性美德!丧失廉耻心,枉而为人,理当被杀身成仁,才能被动终止于堕落,免于殃及他人。这守则放在自己身上同样适用:钟砚绝不允许自己连累父母妹妹,让恪守正派的他们因为他一生的清誉风骨扫地!——只要他以身殉此道!

钟砚居然都未多作犹豫,一瞬间就选择了自爆丹田!…然而,凛然得在一片血泊中合眼后,他内心却实在没能充斥着君子就义、烈士徇节合该的风度——书上可没宣扬,有这么哔哔哔疼啊!!!况且清醒得感知着十几年不敢荒废所苦修的功力在一去不返地流失——他怎么还哔哔哔没嗝屁???哔哔哔哔哔…钟砚把这辈子从未出口的粗言鄙语全在心里过了遍,犹远不够抵!逞英雄若没死成的下场,那就感觉比入魔还要惊悚得多了——等等,他怎么会这么想?一定是魔症已是渗透侵邪他的意志了!钟砚太阳穴狂跳,勉强撑开眼皮,赫然入目便是那正造型特异的盆栽一样繁多的——因这负伤增重,更竞相从腹部创面间蜂拥长出来,分明就像有自主生命、在蛆虫一样蠕动着的芽肉!!!

“嗬、嗬…这可不俱是你自找的作孽……”

这一幕的剧烈冲击力,别说还配合心魔如此对人性不抱任何肯定、而只等旁观见证好戏的笃定讥嘲——让钟砚霍然抖如筛糠,紧跟着垂死惊起,竟是必须夺来钟纨臂间万艳悲改装的那把武器钏以死明志!

而这场景带给亲人的刺激,更有胜于当事者!钟纨怎么能允许?拉扯仆倒在哥哥不堪入目的血躯上加以阻拦,本逐渐悬殊,偏偏自废了武功的钟砚乃是铁了心,目光中满是希求给他最后留一点尊严的恳切,看得钟纨肝胆俱裂,不忍再对之——咬咬牙,泪目望向几句话间,便将她视为最重要亲人的哥哥逼至斯生不如死的凶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即便再顾念同门之谊,不明白兰因是缘何本有大好的人生、光明的前途放着不要突然离奇转性,往昔全部温情也已在这份矛盾下尽碎了,钟纨的目光,分明镌刻着恨意与埋怨。

“兰因”倒是丝毫不意外于钟纨会为了钟砚与他翻脸决裂——毕竟,感情就是分远近亲疏的,有时候,便代表着绝对的取舍。

只是,不得不因必选而被舍弃的另一项,便真的意味着不重要吗?

“收手吧…”或许是过于走投无路,汹涌的泪水柔化了视野,让钟纨落于祂的目光闪动着隐秘的希冀和微弱的祈盼,好似穿透了过去,落在了时光中曾存在的另一个人身上:“不管你是一时一念之差,还是为了走捷径,或者另有什么隐衷…就算你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们这些人罢——可也总要想想宗主对你的养恩!他从前安排你在蓬莱,躬亲监护你成长,是期盼你摆脱先人后尘,不拘役于身世,能走上康庄正道……却换不来你的理解,你这样辜负他的苦心,置他于何地?他不辞辛苦搭进去十几年劳神费力教养你,还是不能免使你步你那…丧尽天良败类的老路,要他情何以堪?他会有多么伤心!宗主那么骄傲的人,以他的身份,今后将怎样因为你而被人戳脊梁骨,饱受诟病和攻讦,你没替他体谅想过吗?你怎么忍心这么去伤害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你、为你切切实实所付出最多的人呢?!”

钟纨这番动之以情的浓烈控诉,将心以比心——在一刹那间,如做了充分的注解,豁然令兰因开朗醍醐了几分,宣虞在心境里,被气得掉泪的那份五味杂陈。

原来…那颗泪包含的是这个意思吗…“兰因”内心蓦然跟揣了只活蹦乱跳扑棱翅膀的鸽子样,扑通扑通着厉害!再回味起那酸涩泛苦的味道,回甘如此缱绻:情知覆水难收,但还是不愿意失去他,所以宁肯不切实际地希望他回头?…原来,他这么爱“我”的嘛?…

而莫大的惊喜、怪难为情的窃喜,使叶片无意识悉悉招摇、转圈…抹嘴——摩娑所发出这份诡谲的簌簌笑音,才教祂骤然激灵意识到了那不容回避的重点:等等,“我”???!

像毫无准备被揭了空跌落:该认领这份殊荣的,可不是“祂”才对!后知后觉要浸满冷汗了:大事不妥,那个“我”跑哪去了?!

赶紧在识海里打捞!终于,夹杂在那些入侵者的声音间,捡到了——“你这个疯子!明明制住他们绰绰有余,何故要做到这个地步?”兰因这时候满“应当”要这样愤慨得与祂划清界限、敌对宣战才对:“还想鸠占鹊巢和我来抢他?!你也配!他才不会喜欢你这么个不知四六的混蛋!滚远点!永久也不要回来!无虞哥哥、永远只能属于我!”

“你以为…我为何屡屡谦让你…如果不是为了讨他欢心……”祂的心被密密麻麻得刺痛,丁点笑意不剩了:“可惜无能的废物…!你做人特别失败…!…努力不但得不到甚好结果…反而被那条条框框圈死了!——你几次三番绞尽保护他们…他们却对你反戈背刺…凭什么装大度不还以颜色?!每个人都要来逼你!——他们可是要通过高高在上指摘你,满足自己做圣人君子、救世主的虚荣呢!尤其那裴积玉,最是可恨!当你没看出来嘛?!和卓清涟针对你专设了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在伺机想逮揪着打离间的报告!你怎么不质问他们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无限忍让,什么都未错的时候,他们可容得下你了?不清理掉这些看不得你与他好的心机歹人,你们间迟早生龃龉!”

然而,无意识把潜意识全抖落完,祂就慌了:一个“人”很大程度是由他过去的处境、社会经历塑造的。十二年的友情破裂,随着那些风流云散的春秋分崩离析了的,还有他们各自身上由彼此相互搭建组成的那些部分——那人设的声音本就已虚浮,更像来自于祂残念的强行挽留,现在可好,啪的一下,好比掀了老底,梦幻的泡影被彻底戳破了!

回不去了!!!

一个关键性问题:在他和祂当中,到底谁才为主?即哪个才是“本意”“真我”?——是“他”嘛?因为他一直在占主导的时间更多,和周围的大家都熟络打成一片?还是,正好反过来说:偏偏也正是因为他更容易被周围环境接纳、欢迎,才一次次被推出来做态?

没有人会能尽受赞美——除非他自始至终都在戴上伪面,虚假得扮演适当的社交角色,但不做另类、不惹厌嫌、不让人感到威胁的代价,就是构造他的边界是那么的模糊,从来不可能真正获得尊重和认可——也包括他自己的在内。

当此刻,天与地与人心,皆上下一白得透亮了然,他还能继续欺骗自己下去吗?

他想笑——做人究竟有什么好的?如果你们每个人当真活得不虚伪做作,他又怎么能靠狡饰顺利得融入了!

他和他们不同的只是,这些人役役各师成心,我执于自己的观点感受,只相信自己的愿意,是出于自以为的高尚正义、斯文优越,还不知道恰恰诠释了自身狭隘成见、自私自利、愚昧懦弱等等弱点!一群胆小鬼,以为缩在自认为安全的领域,就占据了高度、有了保护底气,是可以审判裁决一切的正确了!其实连正经审视和承认自己最真实的人性/欲望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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