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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对影成三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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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做出一个选择,都必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至于事后,再回头审视来路,即便经历了悲欢离合、爱恨错综,然叩问自己是否“应悔”,很多时候,感受也只余惘然,依旧很难尽善周全得并入当场救急权时的考量。

——提桓不惜同样影响到自身的发挥,也要用明镜非台来对“兰因”一通限制,务令他陷入这则朋友离心的形势不可!

然而意外的一步差延,终究导致了后续一连串情况的不对位——因在这个阶段,“祂”的意志才占据了主导地位,不仅没达到提桓预期中的攻心效果,反倒加剧了“兰因”内心的天平向另一边倾倒:祂看似在大展神威虐杀提桓,可另一种意义上,何尝不是治标不治本,也一直被提桓拖延做着消耗?显然,再这么无谓得“舍本逐末”下去,就会越来越偏移、乃至落回提桓原本的策划里了!

在注定你死我亡的战斗中,不仅把握住先机、节奏才能占取上风,且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当断不断,留给对方可供发挥的余地,介时稍有不慎,就很可能酿成对面反杀的致命危机!

“权衡利弊”、“独善其身”…已然失去现实最迫切的意义,必须猛剂了!始终歼灭提桓的执念,衔新仇旧恨,让祂和他的意志在这一刻空前达成合一,眉间尺这一次没有再一味去打杀提桓了,而是以一种十分诡谲的剑路,兀的调转寻向了他所仰仗的婆罗种!

血祭仪式此时已被提桓催化用尽最大,连通汲取着在场所有祭品的气血与精魂,让婆罗种满盈那与月华无二的法能灵性,愈发妖冶盛大了起来,也让提桓力量无尽的增殖、做出的抗衡显著有着提升成效!其梦幻般的皎皎光辉,将提桓望之的眼神也映照得极亮,充斥着朝圣式的渴求——兰因一点也不想了解他在通过之营造着何种美梦,却不由随之念起了辛夷饮提桓血后,对着月亮错觉呓语一系列癫狂情态。

他由衷泛起厌恶,遍染血戮而真正获得开刃的眉间尺犹为狠厉得贯穿了这份“罪愆的发源”!

但那一刹间的感觉,就像突然掉进一池弥月,同源性质本身最黏稠的吸引,教仅凭斩显然压根是无法令其断绝的,反倒一下仿若是被浓厚流溢的浆液缠获了似的,不由分说便建立了联系,让这枚婆罗种与其所牵涉的全部能量,瞬间断然舍弃了作为发动者那一方的提桓,转而以剑为媒介,汩汩流逝的源泉一样供应予兰因奇经八脉!

优昙婆罗魔株在今夜集合了第三枚婆罗种!株体先是再度迅速成倍得茁壮成涨,乃至如瀑喷薄而出,沿兰因纵剑的手回旋攀满了眉间尺的剑锋,让血刃重获淬炼一般,表面也裹起一条条月练似的炫烂灼华,兰因紫府间血婴先时那半开半阖的眼帘亦向上抬升了寸许弧度,总之,实力的跃进,使紧接着朝提桓急纵去这一剑,在半空劈注时,居然以一剑同时化开了数十道绵延变化的叠影般,裂衍组成了走向百千、角度错杂的剑阵!

如果仅仅是富于变幻、实则只为假中夹真的话,那么靠着明镜非台的鉴别,即便实践困难,理论上,也会存在躲过的可能性——可这以一化百的华丽一剑却分明未掺半点幻术相关的水分,而是几乎突破了道法守则极限的“快”,快到了其所包纳每一道飞舞的弧光,都为兰因一丝不苟完美挥就的,而所有攻击也落得无限趋近于同时来袭!

不过据此也可想而知了,驾驭出这森罗极繁的一剑,对元神所消费、考验是何其空前之巨大!

特别在此同时,还有接收到的无数分明不属于兰因的认知,纷纷在他脑海里作扰着——如果将每个他者的意识皆比作一滴独立、反射着各自自我小世界之水珠的话,当数以百计,就组成了一面大千持续更新、真幻究极杂糅的水幕、洪流般,影响、覆盖、冲击着他自我的感识,企图靠此喧攘着令他迷失其间,而来换由他们中的谁窃取地位代他来做主!

这诸多强行加诸环绕着他、无法甩开的烦人意志……让接下来近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兰因不只眼花缭乱,丧失了具象的视野,听觉、感触、理解亦皆在被这些他根本不想关心的内容混乱裹挟着,分辨不到来自外界的真实信息:所以那一击过后,情况到底如何了?!值此夜长梦多,再而三乐极生悲的前车之鉴未免教兰因疑心多虑,心下焦灼乱麻,仿若就听到了提桓对自己嘲讽:“还在指望一旦完成,将要会属于你的嘉奖?——你不教我好过,我也断不会容你和宣无虞苟且的!”

——所以那个不通“人性化处理”、只知喜不自胜发春的蠢物关键时候又去干嘛了?!!他也不能去赌,假若放松把宋文期钟纨施天白他们一行留给提桓,会不会出甚差池!偏偏在这么重要的关头,“他” 还被困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等等?!与之前第一次跟提桓照面交手后,身份认知被混淆的状态格外区别的是:这会儿,兰因脑海中更多了一种毫无间歇…强烈到决计无法忽略的…沙沙…沙沙沙…之…响…教他感觉思路好像被什么不明的冰凉流动所堵塞似的,艰难无法运转起思考,所以,竟直至此刻才霍然惊觉到:

祂不知道去哪了,不就意味着与他争夺话事者不见了——而“自己”返回了嘛?!须臾间,心思如云开月明颠倒变化,兰因猝然“睁开了意识”!

他先前虚脱、溃败渗入极冥,甫自恍惚中恢复,不免有些跟不上局面瞬息万变的进展:兰因转动着眼珠,尝试笼络手掌确认身体的主动权,发现属实是“他”重新回来了。

尽管血脉里优昙婆罗力量蓬勃迸发,甚至还在婆娑吸着他皮肤表面糊满的腥红浓厚的血——兰因生理反上饫臭餍粪般的腻味排斥,不适皱眉想要搓洗消除掉——这么大量的血,都是提桓溅过来的?是吧!毕竟对方刚都被一剑碎之万段了!

这说辞无夸大成分。并且,提桓那诸多尸块离开了婆罗种加持,不再繁衍增生,未能发生兰因幻想中的诈尸行径。

既是,“灭种”已成,那么接下来就只要“断魂”,便能把提桓此贼彻底泯灭于世了!

——不过,当然,关于神魂之道的修持法门,绝不会出现在蓬莱过去的基础教育中。

然而,兰因不知怎的,稍加索引,神识中便自动浮现了与之相关的法术。

……沙沙沙的骚动,夹杂所有嘈杂之音、幻,在这期间里,仍没一刻消停——不可避免隔膜影响到了兰因的思维,居然让他半点未曾留意或判断出,实际上,当下外间境况与他遭遇的恰恰相反,听来无比安静,简直可以称得上不剩一抹呼吸的阒寂了……

沆砀的雪气浮荡,葬送着遍地被剥夺干瘪得近乎仅剩了一层人皮的祭品——可他们却非什么可以随便糟蹋丢弃、也并不会被心疼的刍狗,而是上一刻还有温度、活生生的人啊!

从这惨绝人寰的祭祀现场,生存下来的,居然唯有宋文期、钟纨、钟砚、施天白、秋宜人等寥寥个数蓬莱子弟…无一脸颊不宛如一齐被抽干了血色、精气神,然而,与他们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死者灰败的遗容上,却无不留存着温顺舒坦的笑貌——显而易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们还尽沉溺于以凡质注定无法抵达的梦幻里不可自拔,于是乎,也求仁得仁无渡于彼端,至少没有任何烦恼忧愁、挣扎痛苦,是在乐享极致快活的体验中死去——难道可以这么来稍以安慰吗?!大家也只有用肃穆的沉默来表达这份无所适从。

直到少顷,钟纨终没能强忍住,抽噎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才好像卒然打破了过分的凝重,让其余幸存者意识到可以放纵自己喘气了般……

钟砚蓦然倒退了一步,四下环顾着满地的死尸,不住地摇头呢喃:“完了?…就这样…便都结束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家好像都被捏住喉咙陷入了喑哑;这个问题当然也不需要回答,内心的悲哀涟漪般扩散:向来冷静的钟纨,埋着头,低抑地啜泣着,没有足够的心力以直面这份不堪的真相,宋文期则像传染性伤寒恶症猛烈发作了一般,控制不住,乃至此刻都发觉不到,自己正在浑身应激恐惧得惊战。

而施天白则两眼一眨也不眨盯着兰因:以他这个外人的视角见证,自周身融合了那无边血色与婆罗种神圣般莹洁明亮的光蕴,掠出那杀伤力至为彪悍的一剑,随即,贯势与消耗也使兰因没立刻收住,身法骤落,拄剑跪倒在地,十指、低垂下来的头尽在颤抖,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了了其皮肤血管竞相幅度之大的激凸搏动,分明是优昙婆罗青络在凶残狰狞得吞噬所致!而停顿了片刻光景,几许急剧的喘吁过后,兰因便撑着剑和身体站了起来……

出于人性的本能,上一瞬,施天白还难免庆幸他险恶尽情的神色被敛于摇摆的树化阴影里,无法看清,可随即,当兰因释放魔株,将提桓散落的尸块合敛于脚下——其肉躯精华一样大多也已伴随婆罗种被汲取走了,但凭空,就好像立碑那样将剑钉了上去,而随着念招魂咒,蘸上提桓的血书“拘灵诛杀”符令,便只感到一股奇异的风水气场,以提桓的支离白骨为中心聚拢:

不但一只一直在试图降低存在感躲藏的妖蛊蝶被卷了过来,所有还在流萤般游荡着的散魄,也都无以幸免!

——灵,具体分为魂与魄两部分:“命魂”者,主神之气,其天禀思维才智,恰为生命之驱动、灵性之本源:通常转世轮回,便指的是其寓舍托生与离体而去的过程;而当魂附约于躯壳,长久便会诞育具体的性情,此即“形魄”也,人有七魄,便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因关窍六根,是以呈现五蕴之颜色。

也是因这种魂-身-魄的关系,虽被献祭了精魂死亡,众死者体内的残魄却没被全然带走,成百上千点,一齐被殉葬!被擦除一般抹消在世上!

这一幕,终于令施天白余下的理智也碎了个干净!

居然“暴殄饱食”犹嫌不够,还要把他们最后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湮灭不剩吗?是为了,消灭罪证?!——无论出于匡扶正义的正派理念,还是世人最朴素的感情价值观点,都无法接受如斯残忍对受害者死后犹赶尽杀绝、使之不得安息!

——这倘若都不算丧心病狂、罪大恶极,那什么才是?!

良久没动静的公输仪也戛然从嗓子眼里嘶竭得喷出了:“…不!”

——是啊!正应舒仪所说,必不能再让他得逞下去了!

施天白根本不想自己是不是干得过,把全部的心情,径直朝兰因诉诸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灌来的拳风如铁——兰因值全神贯注,乍然,脑袋被打得大幅度偏斜!

而旁的都尚且次要,就算在兰因近年堪称春风得意的人生里,还没有谁敢给过他这等教训!但兰因更在乎的也并非遭侮辱,而当务最要紧是,成败在即,绝不可功亏一篑!

于是兰因远比施天白还要怒不可遏:“你发哪门子疯?!!”

四目相视,兰因的神态反应,依旧那么“浑然”,如对所作所为理所当然没任何负罪感,这抵赖、擅长倒打一耙的可恶嘴脸…多么像两个人以往没营养嘴炮儿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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