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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对影成三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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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天白未免恍了下……这本应该属个团圆良夜的——可不提把酒言欢*,自宣虞出关开始,接踵而至的始测未及,就宛如遭了“好事多魔”的语谶般!

施天白原生家庭条件固然不赖,情感上却绝不和睦,父母的世俗婚姻潜移默化影响了他的婚恋观:天涯何处无芳草,千万不要硬凑一块度日,一旦过了新鲜劲,纠缠有了不好的苗头,定要速速抽身,深陷泥潭的舒氏不就是被磋磨致死?自幼长大的家成了不能触碰回忆的伤心地,每当想起,都恶化为无法开解的生长痛,只能放逐过去——选择出走蓬莱,翻篇全新的生活:男子汉何以为家,到哪都应能顶天立地,凭自己建立一番功业,何况还有舒仪陪着他!

施天白不跟兰因争宠那些小九九一般见识,也囊括了他根本觉得兰因瞎努力、白搞错方向的原因:伺候服侍师父有甚大用?(譬如日常看到师父不在的时候还唱着歌忙活洗衣叠被收拾房间~装着很开心的样子←←闲得搁那儿给他们示威呢?师父在的时候做饭更沾沾自喜得飞扬颠勺炫技~展示驾轻就熟?简直搞笑吧!)又不是竞选得力的奴仆!

要知道家里最得长辈私心偏袒的,往往就是这类年纪小、会讨欢心、又最不成大器、劳得操心惦念的孩子了!说句“大逆不道”的,从来在他们高门大户争“接班人”,孝顺偏爱固能得一时荣华风头,但“继承家业”终究还是得落到能者头上——他曾半开玩笑试探过:“师父,师妹说她生下来爹娘就打算送人来着,因此记不得准确的日子,要她真比我长,我这个大弟子之位是不是就要不保了啊?”

“天白,”宣虞当时用别样的目光注视了他,笑了笑道:“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心性的真率敞亮洒脱,有热血、重感情,也能接纳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和自然的情感变化,不为之困扰恨咎、无益悔疚,”宣虞继而敛了眸,抚过手边的公文:“不至于偏狭、晦涩,是天然适合修习忘情道——说不准日后在这一路径上,能走得比我明堂通达许多。”

出于良性竞争下,大师兄的温情提示(得瑟),关于“师父最看好前途、期待最高、欣赏乃至有一丝丝羡慕的是自己”这番吐露,施天白也曾给兰因透过口风:但这臭小子理解歪了暗示,他有什么办法?比起血缘上——那方深宅里的庶弟妹,无论在心理,还是在真正相处,兰因才各方面更符合他对这角色的定位——但施天白的认知偏差里,小师弟无疑和独当一面、与他平起平坐、心机深沉、更遑论威慑力如此可怕的异士大能相差太远了。

这让他怎的毫无缓冲适应?拳头直攥得发出咯吱声……

兰因读到了他满腔难以言表的愤怒、迷茫、痛惜……动手无益,这时候须先稳住他,兰因压抑住怒气,试图好言解释为上:

“不…你听我说——提桓特擅利用别人的想法、心灵的弱点、欲望,制造陷阱,这些人被引诱,我不是指责他们有错,可但凡遭提桓荼毒、尤其饮过他血者…特别意志力不堪与之对抗的那绝大部分人——身、魂都会沦为受他蛊惑的驱役,多数人都会变成为了满足自己私欲不择手段的加害者!这一来,已与伥鬼无异——如若不是早被提桓标记污染从属于他,他们的部分怎么会一起被吸附过来!假若对敌人犯了仁慈,留下后患,再给提桓借机还魂…这也是在保护你们啊!”

然而,逻辑道理只能说服愿意听的人——才被拆穿了虚伪谎言,兰因哪还有诚信可赊?尽管兰因选择欺瞒他们,除去确想能多掩藏一时秘密便不如少一事,未尝没有觉得扭转别人的认知太难了,他的能力更让他明了:每个人都改不掉生性的自以为是,立场所图、一切的一切从来不同时,注定鸡同鸭讲。

“咯咯咯咯!”是宋文期突然像疯子一样笑了起来:“他的血?——那你不才是最多的一个吗?你们不就是血脉相承的亲生父子吗?我没猜错吧?!——你能这么一清二楚他这些祸害的细节,不就因为你恰恰也一样吗?他坏透,怎么,你就不赖了?!——你分明也是与他一样!怎么,无话可说了吧?!!”

就像这样!兰因盯着他,吸了口气:提桓一旦经俗世定义为他的“生父”,兰因便只会百口莫辩,所以他一直想当然认为过程无伤大雅,只论结果就好了!只要到时候他杀了提桓证明自己——他和宋文期长达十二年的同窗友情,还不够化解误会相信彼此吗?

——不!

兰因别过眼,不愿意再看他了——优昙婆罗现下,较平时更能轻易调动明辨到他人从表向内、乃至或许连他们自身都未能细究的深潜心理——可惜,得到,不一定是缘自他人免费的馈赠:提桓离间的毒计尽管晚了步,还是奏效了!他终究比兰因擅长算计人心:明镜非台一度长期被封印,正是因为它的正向促成了一个完全不允许有雾里花和水中月的世界——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人心欲壑的深渊里面,谁是能禁得起窥探凝视的?越熟悉亲密的关系,往往越禁不住这样严峻的考验!明明早就知道陷阱是针对什么,努力使手段想要打转向绕开避免,却只是一路狂飙加剧了坠入其中的效率!

“放你老子娘的狗屁!”被宋文期提醒,施天白脱口而出也专往明知最会剜戳兰因痛点,平时最有意识不能讲的那份禁忌攻击了:“你和你娘一个德性,只会自私犯错给蓬莱留耻抹黑!!居然,还腆颜面玷污师父的剑法…”

——那可说一举跃晋入了剑者无与伦比的宗师境的招式,恰是宣无虞在挑战嵇平明、当凌绝顶后,领悟并贯通多年所学假想出来的。

但之所以说是设想,只因其在此前,仍犹停留于剑谱纸面的删改,并且最终由宣虞废弃,坦言以他现有能力不能及也!而他们作为同门师兄弟,支着下巴在师父案前观摩探讨“捭阖”的手稿的情景,越穿越时光距离历历目前,越引得施天白深恶痛极无法接受:多少无辜受累的人命,反成了兰因获益的垫脚石!

对此再巧舌如簧狡辩,也无疑是堕入魔道了!更侮辱了蓬莱的剑道!

“果真渣滓败类的结晶,不可能不传承那份劣贱!…师父就不该发善心将你这个祸殃带回来!”

施天白说着便又是一老拳,且专往他脸上恶狠狠痛揍!

嗡…!而兰因被一语正中心靶,意识撼然动摇:

——他、他们凭什么这么曲解我、代他否定我、揣测我们?!!还有到底是谁才先行背叛了友谊——他们这般对待我,可我何曾对不起过他们!只是为努力和他们搞好关系,才尽量“假模假样”,可原来这些所谓“朋友”,表现出来的所有友善宽谅,也不过假仁假义的慷慨!其实,他们打心底从来是这样看我的…所以我还有什么装相考虑兼容他们的必要?!

兰因心一角在急剧快速垮塌,分心仓促,又一次没来得及躲过,随之,有什么东西,开始从他面孔上坠了下来。

但紧接着,兰因突然竖起一肘反击,他当下孔武的体魄,一下便足使施天白被连滚带爬震开了老远!

对上施天白掩饰不住惊诧的神情…兰因心烦意乱得想道:怎么…难道还以为自己会被他一两句话就骂哭吗?…笑话!宣虞才不会简单就被他们的意见左右…!至于他,爱怎么想怎么说去吧…!其实自己一直都知道施天白这些难看的心思…为什么不敢拔剑找我单挑?只会口口声声拿师父威胁我,犹不肯正视我强过他百倍!…什么心软仗义、抱不平,骗骗自个行了,用完美道德标准要求我,对我污点喊打喊杀,实则不过要通过色厉内荏的狂怒转移逃避对那个小樊的责任…自己是个没担当的怂货,同施长泽藕断丝连,便以己度人琢磨我…沙沙…对这种人,有什么好留情的?!…

——兰因这时仍没回过味来,正从他脸上不住往下掉的究竟是什么,直到冷不丁感应到秋宜人心声:“…他…这是…失去脸…毁容了…?!”

…谁?…她在说什么?…我…吗?…毁…容…?

兰因下意识抓了一把,又一捧大块的血肉!

轰的一声!

——是外头从未有一刻消减的紫电雷鸣,以那堪比元婴劫的雷霆之威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已将明镜非台鞭劈入里,裂纹走如碎冰!闪电将黑夜照透如光天白日,戚戚的凄风苦雨止不住在漏进来,往下浇灌淋湿,兰因仰着头,就照见自己的整张脸庞,从轮廓到五官的人相皆在惨不忍睹得脱落!

——他一时怔忡住,维持这个姿势伫立,身形摇摇,好似无以支撑下去了。

…从前,兰因常是不安得通过镜子印鉴自己的容貌,可那最恐怖的噩梦,都远没有这惊悚!!!

如此破防的一瞬,已然足够为准备已久的偷袭提供机会了!

——一把兰因曾暗中羡慕的折扇,当不再只做那吟弄风花雪月的才子雅事,合并起来,尖端便刺出锐利的锋刃!直直认准兰因的后心窝送进去!

钟砚不是武修,但胜在手很坚决,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认识里,入魔是绝对不能被饶恕、放过的,因为无论之前怎样,一旦已然恶堕便判作两人了,事已至此及时干脆利落大义灭亲,不让他再为非作歹下去,反而才是对以前那个“兰因”最好的交代!这捍卫信仰的一记贯注满灵力和信念,就算是胜过甲胄的躯体,也足够扎入!

——但那份魔化的骨肉,没有钟砚想象中坚硬。呲的一声,便穿透了。

血透湿了整张扇面,钟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是在寒栗,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凌乱的心情,便听到施天白和妹妹同时喊道:“小心!”

小心,什么?钟砚随即看到一双手,伸到了背后,霍然大力地拔出了扇子!伤处迸血!但那双手却是不疾不徐的——啪,硬生生将扇面金石质地给从中间折断了!然后,一放纵,便落向地面。

钟砚脸上溅了血,咽着口水抬头,就见,兰因的头颅近乎违反了人体规则得整个扭了过来、与他面对了面,深及心脏的创伤飞速痊愈,而面目那严重损毁的容貌,尽管无法复原,却也正在通过努力凹凸出完美造型的优昙婆罗血络修饰,并以绿株摇曳生姿的光华与溢荡魔气相间之变幻,重新构成深邃嶙峋的肖像——这树魔的男子,血婴大放,音容气场都十二万分的陌生,俨然与“兰因”荡然无一丁点类似,满满放逸的邪魅,刻意表情管理了的嘴角尤翘着笑意,伴随显著的沙沙声开口:“你有什么资格…替我擅作主张…还是就此死掉比较好呢?”

“那不妨…也让我来给你做一样的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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