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嗓音低沉、轻缓,具有拟态特征十足强烈的徐徐而绵密如织,若月下繁芜细密游荡开的窸窸窣窣沙语——令闻者心魂也犹如实质得受到了诡植的捕获噬咬一般,浮起层迭难以言状的森寒恐怖。
裴积玉瞠目——只见从他自半跪而少顷再站起来,抬手便扼着吸干了步虚声生气!那个熟悉的“兰因”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刺目的血红,在祂的眉间显著凝聚映现——俨然为神魂正式成形标志的:魔婴!
一般情况下,魔修的魔性在印堂都结郁为躁动的黑气——魔与仙炼婴只需归结于自身养性修真求‘内圣’之道不同,讲究的则是泱泱大道、舍我其谁而举世主我一个独尊,想要成就血婴,非要从千万修者间厮杀而出,足履不尽的伏尸流血专扈称霸!是以魔道中人也才更臣服畏拜于绝对实力的王者,当世唯一被外界认为抵达此层次的魔尊正为帝释,而他的前一任魔首,仙盟戮力才得以除去的摩天,都略差一步!所以反过来也可推论:若非魔神已成,“兰因”如何能一出手便轻而易举斩杀了天字头号大魔头提桓,相当于金丹后境的步虚声在祂面前,更致于弱小得毫无奋手一搏之力?!
嘭的一声,步虚声宛如具死尸一般被掷倒地,裴积玉这才过于震悚得回神,可心神在极短时间内经历这番剧烈震荡,让他不由犯了个相当致命的错误——不该仗着与“兰因”本源力量恰好相克,就托大尝试去洞察分辨这个祂更多的细节!
这片场域外在摆布种种引人入之的诱骗声势,进来后布景却简洁到十分不符合提桓的作风了:唯一座圆形中空的高台,而上面布画满了各式硕大诡异的血色符箓,灵异的魔性力量正在随着纹路游走——像构成了一株看不见的树所落下正自媻娑的阴影。失踪的人质则皆被预备着陈列在周围,每个人都昏迷不醒,脸上却挂着由衷觉得幸福安慰的微笑,仍无知大难在即。
而“兰因”如今伫立其央,居高莅临,淡漠的双眸下三白瞩目,瞳仁如两轮血月烈烈……可当裴积玉开启“天空之曈”的妖异视野,再撞进里头时,才顿然探究出那处为何分毫不剩类人的情感了:这是什么特殊的法相?——非人相、亦非众生相!
只见那原本该属于眼白的部分,只剩极冥混沌翻涌,再仔细看,竟是某种不停变幻着的玄符秘箓构成的,包裹着纯白月亮似的两颗眼仁,再里面属于左瞳的位置赫然是空缺的,结成吊诡的树挂似的,而如出一辙的右眼中,月光力量却是流淌化作了一双皎洁之手,十足无微不至得“顾全”着另一道婴灵!教这一枚被揉捏的“元婴”眼耳等外部感官皆被牢牢捂住,除了其状态明显是正在被封印,余下再难窥探星末!
很难说清这份小心翼翼的遮挡,究竟是唯恐其被打扰呢,还是不想教旁人觊觎。因为裴积玉才只是多看了这一眼!——“兰因”的脸庞上便青络剧烈贲张,满溢起浓煞的血气,无数的藤蔓随即争先恐后包围掩映过来,密密麻麻的茎叶立刻将那副左瞳盖得严严实实,怦怦怦——靠近了那地方的优昙婆罗紧接着爆出无数朵花苞来!
而“兰因”眉间那枚呈现完好的血婴元神,投射向裴积玉本就充斥着贪婪、恶意、见猎欣喜的注视,更唰的翳然染上了嗔忿!
——魔婴的凝结,意味着祂受提桓血肉献祭的召唤,在力量的聚变拉扯、融合重塑层面真正胜出了!此刻一完全剥落表象的人格,久经抑制的情绪报复性爆发得泛滥!纠结陈烂的妒忌终于得到了口子释放宣泄!
嫉恨,按人类的伦理道德通常定义其为“坏”,可因为祂,扭曲得将之也纳为体验、占有他的一部分,这份折磨煎熬反而经久酝酿为了激动的战栗、隐秘酸爽的快感,更加激发了祂不能安分餍足的本能、欲望:要把他据为己有…必须独占享受他的一切…!有人胆敢跟祂抢时…就把全部竞争者都淘汰…不去自己争抢,怎么得到?
只见随着祂右手曲张手指,自发芽便始终有赖吸收若水的优昙婆罗,以根本超出了此世维度正常的速度进攻狩猎!
——无处可逃!
更愕然的是,被优昙婆罗摄入的一瞬,所被紧藏攥在花香里的,一股冰冷苦涩、而令人欲哭却无泪、简直不适到想要生理性作呕、那唯膏肓无医者才会缠绵体内的浓重病血味,一起钻进了裴积玉的身体!
轰然,他就明白了缘何步虚声被解决那时候,会无声而茫然得显现出那般惨烈不堪的神态了:痛苦、怨恨、愤怒、不甘、抑郁、怀疑、失望、孤独、屈辱、矛盾、忧戚、悲烈、懊恼、悔意、自毁……数不清既极致激亢又极异消沉的大起大落情绪,在短暂一呼一吸间,便磅礴得碾过,澎湃不息、不可抗拒得漫没,寸寸还要强硬过肉身刀绞剑凿似摧残得攫夺了他!感知的灭顶过载让理智像流沙一样无尽随风崩溃了!自体再体会不到一丁点微末的温度和声音,完全融解在与之的共情当中……
瞬间三千念生,再蓦然三万念灭烬,只余下疲累,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然而这样残酷而寂静的凌迟是一直在重复的!让难熬漫长得宛如永无止境,填满了恒亘——裴积玉好像回到了只能赤裸裸面对庞大陌生世界的孩童时代,好想啜泣…
但尚未出世的灵魂要如何学会流泪?他的眼睛从始至终死死瞑闭着,描摹不出外界的任何事物…只有埋在雪水里似的内外一片冰冻,与胎里无时无刻为伴的腥甜血味…他也说不出什么…嗓子、五脏六腑被不断冒出来呛到的血黏糊满胸腔…窒息憋闷……事实就是他连舒服得喘息气、挣扎着动一下蔫蔫的手指都是莫大奢望——他好恨自己是如此柔弱没劲!!!!一遍遍倦怠,恍惚……大概,感受就是罪恶的源头罢!他想要忽略扎缚着他的存在…可越尝试忍耐,痛楚的强度就越攀升…他竟然、还没死透吗?…被新一轮再度绷紧的刺激强行唤起的,想要摧毁包括自己在内的自厌、捣碎扯断所有虚无牵连着他东西的欲望也在一叠叠累加!
——这世上竟然会存在这样让人悲溺绝望到恨厌世间全部的感受!…所以当簌簌簌簌…全身经脉被藤蔓绞紧,冷彻的麻痹伴随剥夺覆盖,死意反而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另类休憩了,毕竟,活着就是为了受难吗?——裴积玉无法对如此强韧的意志质问做出有效干涉:“生”命的意义究竟为何故?是否放弃、只寻求解脱未尝不可……
苍白阴冷,质体却有如月光流溢般空灵飘渺的心死之意气,在这方处境间,从微薄模糊开始,渐渐绵绵咸湿积厚压重,触感复杂有若饱满泪的霜云婆娑散开。
属于鱼类的金色鳞片,开始在裴积玉的皮肤上攒现…又随着生机的飞逝消失…
然而优昙婆罗每条茎叶却都在光泽明朗得舒展摇曳,兴奋缱倦得枝舞叶蹈!簇簇花苞更被滋养得盛熠绽放,“兰因”修长的手指用力得扣抚心口,痴迷嗅闻着这种从自己血脉里深深处自然透露出的味道,嘴角噙着幽深的笑,以至于皮肤都在疯狂激栗:…好充沛强烈的…独属于…他…的魂魄之厉……!
——这份真正属于宣无虞的气息平时因过于内在内敛,又很容易雾化消失,所以在对方身上几乎轻淡得要感知不到,只有如此在直接通过掠夺杀人时释放出来,才至于格外萦绕浓郁,“兰因”被涤荡着吸入,好像以细腻肌肤相亲的距离触碰、亲近着他,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越这样,反是越激发祂清晰意识到,祂仍未得到!
……对了,刚刚他杀了提桓,按无虞哥哥先前的承诺,是不是该给予充分的安慰奖励?…到了介时……“兰因”周身像凝华出粒粒滟滟的雾凇那样,泛起愈加朦胧迷离的光晕,低头微敛着的眼皮不停弹动——是下面的眼珠在久久难抑愉悦享受得颤抖,眼神闪烁着绮诡的幽秘,优昙婆罗花叶欢快摆着各种姿势飘荡口,晃过那越发邪魅勾弯的笑靥,发出吃吃的笑声:“呵…哈…”
“反正你把后顾之虑皆已铲除,和从前一样,全看你想怎般交代就怎般编造,把但凡‘不利于你人设’的继续甩锅给情势,以及‘我’…”
——一道咄咄的话声,打断了祂不合时宜便陶醉入的美妙春梦,像在高朝劲头猝不及料被迫泄了口气,祂志在必得、甜蜜轻快的笑容登时搁置消减了!
“兰因”没有聚点的目光遽然依声寻过去,原来却是那被他废了战力后,便一度瘫痪如一滩烂泥死肉,以致肃清提桓残部时便被忘在了脑后的“乾闼婆”!这会儿残破的身躯摇摇晃晃,然而强行站了起来,胸前赫然催动的是在场那第三颗——婆罗种!
早万事俱备的血祭仪式霎时被开启了,周遭现成祭品悄无声息得在成群死去,化作了充足的养分,让乾闼婆的六根手臂再度在长出!脸也重构捏合般变容着…很快,至少有六成相似了自称“我”的——是的,对祂这些深藏内心绝未展露示人过,却先天根深蒂固的性情、妒意,会不“讨人喜欢”该被审判“不应存在”的阴暗居心…能了解得如此透晰的,也就只有——曾经附体他的、提桓!
他竟然在被杀死后迅速转而夺舍了下一个分身!那足足一碗血也筹谋了这样一记后路!
“兰因”见他迅速复活,丝毫未露惊讶之色,却就在提桓话音未落,吐出的白气都还停宕在原地时——无比快狠准的一剑,魔性与若水力量同时在眉间尺上流溢,哐当!那套碍眼的首级连着两只手与半边身体被直斩了下来,落在地上,幻化回了乾闼婆的真容死相!
可紧接着,那躲闪未及的无头尸体,四只手就再次轮转着婆罗种,通过吞噬祭品血肉融合修复,让又两颗并生的头颅从脖颈上长了出来!
婆罗种具备繁殖增生的法性,虽不至无穷无尽,可显见再这样打下去,这百余名人质便无一可以生还了!夺走那枚婆罗种才是捷径!
但…为了救这些祭品…再吞并一枚婆罗种的话…必将发生更不可逆转的质变!…沙沙沙…如果那样等到结束后,祂还能…安全回到“他”的状态吗?!…沙沙……
“‘毕竟,本就是这些人为自己的痴心妄想,要向神明换取原本压根求不得,所必要做出的献祭…这就是虚假皈依、只图不劳而获的代价…哪有什么都不想付出就天降如愿的好事……’”提桓被逼迫到如此境地,也满腹恼火,认定打不过,居然索性故意惹对面制造点恶心,两颗相背的头用叠加的声部同步读着祂的心声:“‘…你凭什么要负担起这一众不相干的人的命运,何必要为交换他们,承受并不情愿的牺牲…更何况比起宣无虞,他们根本无关紧要,不是吗?!’”
“兰因”阴霾的目光直直朝他刺过去,眉间尺再度朝那叫嚣的头颅挥去!
……
而在这场战斗之外的地方,严酷凛冽的寒意悄然向外扩散着,困倦,消极,无聊……让一刻钟前,本来已讨论出了结果,决定安排擅长作战的施天白、作为后勤帮忙治疗的钟纨两人结伙,进去闯一闯的一众蓬莱年轻一辈弟子,思维突然充塞了僵硬凝滞。
明明是值花好月圆的春宵时刻,虽有阵阵雷雨,然而季节使然,顶多算是乍暖还寒,但这会儿,却有了一种深沉的冰冷,从最深潜泛上来穿透了他们幼稚吵嚷的念头。
——像是潮湿的深冬季节,十一二月末历,昼短苦夜长,严冬降临的夜色至极漫漫,而总有一种特殊的、不透一点光亮的纯粹黑暗,这种裹挟他们的气质即是如此:黑夜的,至为深邃的,仿佛空心的,一双不说话而里面内容望不到底的眼眸,表面结着一层剔透静敛的寒冰,这样黑色眼睛的注视里,一切有无都不可遁形——啪嗒、啪嗒…雨滴掉落每个人的心田,凝成道道刺割人肌骨彻寒疼痛的冰线砭针。
“我真能使上什么用吗?”钟纨霍然有所怀疑。
钟砚则不放心得想:“如果让阿纨涉险,有个什么万一……”以及他又有另外的不安,二十年坚守的价值信仰隐隐被动摇:真金不怕火炼,遇事方见人品——对他人危难,在该担当使命、责任的这个时候露怯,怂恿做了临阵脱逃的懦夫,选择袖手旁观?我原来是这般自私、虚伪的人吗?这样的我,又如何证明和君小蛮之流区别至大呢?置宗门父母言传身教的正道之义于何地,以后我有何脸面立身、不愧对他们!甚至阿纨也会怎么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