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疑虑唯恐我保护不好他妹妹,施天白接收到了目光,浑噩得想着——从小到大作为众所公认的天之骄子,天赋、资源、家世人脉托举……最大的挫败来自不想继承家业追求广阔的天地受到不看好阻碍,造成性情夸张点说人见人爱,施天白的人生,以往几乎理所当然从未有内耗划过他的大脑皮层,此刻莫名,突然眼眶、鼻端哪里都酸涩胀胀得难受,他头次自审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厌烦起沾沾自喜的夸耀,甚至刚刚还忧心小樊缘于几许自己的前因丧命,现在思及他们这段关系,却产生了很该死的不适…他对任何具体的女人,一旦发展深入乃至纠缠,便无不发现其不再可爱了,只对初初品尝她们花骨朵一样的身体、温存美好的情意,勃发自然的冲动…可这时候再回忆起来那些体温、馨香,他却忍不住一阵错乱的想吐:每个人的发肤、“体味”都是极度私密的,他连小樊的闺名都记不住,和一个不甚了解的陌生人随意调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支配他的身体做?!…舌尖呷过上唇,他居然平静得放佚了残忍的想法:人恶臭粘腻的体味、体|液,只有尸体凉度与他相近的血,才不那么恶心,能够令他唼喋产生欲望!
向来不安分的一伙人,出奇得陷入了压抑的沉默,这场景,旁观的人才能愈发觉出不对——被调遣到了这边的小雀仙因大雀仙君小蛮等同僚的惨死,有了贰心,未及时遵照提桓给她的指令,确保将宋文期他们带入明镜非台结界内,显然造成提桓原本挟持同门以威胁“兰因”的计划被耽误了。
但若当真害帝释三长两短,小雀仙清楚也不可能有任何好下场等着自己,正在她这进退两难反复裹足不前际,忽兀,竟然发觉提桓对她的控制有少许减弱!
小雀仙下意识抬望眼——只见整座蓬莱岛上空的血阴邪气已凝集炸云一般,使戏法似的:夜空中原本就笼罩满阴云的不祥血月出现了一道重影,而随即难以置信得逐渐一分为二轮!当变作显现重瞳之相,便彻底改变了这方万年仙宗所镇瀚海穴眼的气场环境!
更为奇异的紧接着发生了,魔气引动海面、天空波诡云谲,自海中漩起两仪,蓬莱岛高高升起,而那座一年以前显世便震惊了修真界的秘密水晶宫殿,也于归墟中涌现!
它远看的形状像一朵在水中倒放的八瓣白莲,可当初,足能令九方大陆一半人眺望见,那么离得如斯近时,这座宫阙是多么巍峨——它的投影,在小雀仙,在施天白一众,在从傍晚起便紧闭门窗躲祸的碧阙城家家户户目之所及,个人的渺小和那方的对比,完全构得上称其为一座“天穹”!
从飞升变得无稽,天道向魔的一面倾斜,古书中记载的浩大天谴天劫,“恶有恶报”“不可逆天而行”等等公理道义,事实上基本消失了,魔修肆意猖獗,居然到了胆敢来登门小视挑战蓬莱仙道的程度!可纵使天公不作美,还有前人不顾天命谋力搭建的圣殿,代行之!
只闻其中礼器大乐奏响,无数大能之声朗诵着“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的礼义廉耻之经文,储蓄的浩瀚灵力集满,九十九道劫雷震怒的极端异象,卯着狠劲径直往这角劈!就是千万年前,灵气盛时的金丹劫都不足以有的阵仗威力!
可为惩治为祸大魔,大公无私,哪会管到几个蚂蚁大小愣在那里的小辈?!施天白等人猝然就暴露在劫击下,除了一径灰飞烟灭,本来还能有第二种下场吗?
庆幸,冥冥中福大命大:哗——被炼化为魔镜的明镜非台,承受仇恨,惊险得吸收尽代为挡下了第一波!然而,便是维摩诘至宝,也已为之自下而上劈裂了一个大豁口!
又九十九道灵能集成的雷霆同刹直落!
再这样下去,可盼明镜非台能坚持住几时?但转瞬游历了遭生死危难,别说小雀仙,宋文期一众心胆可说剧裂,能闪避便急于一时,连滚带爬往镜子后面躲,如何顾及思索引它动怒劈过来得就于镜后?
——而这面的结界本就一直为他们开放着,姗姗来迟,可还是赶上了!
里头的战况,血光已是染绯整面铜镜,地上祭品被消耗去了大半,而“兰因”一手仍没放过裴积玉,还追着将提桓砍得血臊横飞!
他们进来得完全猝不及防,“完蛋,我好像走火入魔了,”宋文期不停抹眼,试图确认是不是眼前昏花造成的:“我怎么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提桓?”
从来只听说,提桓以千如性相幻化成别人,怎么如今会有两个他?
——无怪诸人光是打个照面,谁都没辨认出朝夕相处的同门朋友,这才隔了多久光景?“兰因”头发披乱,满脸、满手冷白皮肤外,斑驳糊满了不知属于哪个的血,蓬莱弟子服被血喷溅得看不出几分原样,那份杀戮的手段,浓重的血魔气息…更得益于血肉加持,身躯与肌肉线条全然成年男性武修的高挺宽阔有力和威猛矫健,本就华丽的眉目轮廓更加深邃和细腻,流烁出月华的神性光晕,相较之下…狼狈节节败退的真正提桓…怪物的样子才未免沦为相形见绌,更像劣质的赝仿品!
再别说,危于旦夕的裴积玉!
——诸般如兔起鹘落,只发生在转眼,施天白悬翦第一时间便全力朝他认为的真提桓劈了过去,“兰因”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急剧向后退避!
施天白却觉出某种不对来,大杀四方无敌手的帝释怎么表现得像忌惮他?而这才因此细看注意到“兰因”手中所灌注力量的那把魔剑形容!“等等!那不是…”
麻烦!“兰因”不觉拧眉,再度想要入侵操纵他们的意念,可却发觉使不得了?!
提桓刚才一直凭婆罗体施展着拈花手拖延,这么会儿功夫,陆续被摘得只剩下了两颗头!终于看到了计划中的筹码,他哈哈大笑出来:“——明镜非台正面可以照鉴囊括这个世界本质的实相,成就‘净土’,某种意义上,正是婆罗法能之‘虚伪’的‘克星’!这几个小朋友怎么办?——瞒不住了,你不打算一起灭口了事吗?…”
难怪!祂明明融汇了婆罗力量,却还力有不从心,看似游刃有余,实则肌肉痉挛,感觉快要到了某个临界!
这种形势下,藏不住,那就索性先不管好了!——就在众人愣神之际,“兰因”突然抛下了裴积玉,全力对付提桓,又一剑精准砍下了提桓其中一具脑袋!
那只头咕噜噜得坠地,滚了几圈,正巧落撞到了公输仪的足边——他脚面猛地一烫!不正常的热度令公输仪下意识就将其踢开,却也注意到那头颅在离体后面相大变,赫然化作了个中年男子貌,陌生却又莫名的眼熟!
至少可以佐证——“那个怪物方才所说…恐怕是真的…”公输仪意识到,变了变脸色,艰难提醒。
其实,一进入明镜非台的界域,他们的意识便清明了不少,神识蒙蔽松解,再兼之巨大的刺激,形象比方,就仿佛有什么辉光忽然福至心灵!戳破了一直以来笼罩着云里雾里的屏障——那被人为覆盖了的现实,一夕全在此垮塌,几人陆续便将义庄中历历前事全想起来了。
较彼时还要凝重的沉默…
只剩宋文期还喃喃重复:“他们怎么长得一样啊…?!”月光宛如第一次真正洒落在兰因的脸庞上,教他也才第一次无遮无挡得看清了对方的真实模样。
——那副太像太像他挂在书房墙上日夜激奋自己卧薪尝胆之杀父仇人肖像的形容。
钟纨心乱如麻得紧急解救着重伤的裴积玉…那真是他们的发小吗?看起来凶残得像只知道嗜血的野兽…乃至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她不敢给自己心思想通为什么裴积玉会被痛下杀手,不敢顺着提桓的挑唆想随着败露他们是否也会遭殃…而不幸中的万幸,裴积玉被放开后大口喘息着反弹出了自主意识,发声将最后一点推诿的余地叫破:“那就是兰因!趁他们相互厮杀…快…救人…!”
犹如当头棒喝!对!在场还有这么多亟待解救的受害者!钟砚几个不再原地愣着,冲上前去,然而此间已血流漂杵,这些人却无一不还在浑然无觉得做着心仪的安恬好梦,“别被迷惑了,都是假的!回到现实啊!你们没有在乎的家人、牵挂了吗?!”施天白使劲一一摇撼着,这里的人他并不认识谁,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时候,他有眼泪模糊了视野:“沉湎一时情切,值得吗?!你们要是能醒过来,回首肯定会后悔的!”
以后会后悔吗?!不论施天白语气多么得信誓旦旦,那听起来都太遥远了…没有一个人在此刻愿意、能够清醒过来!
钟砚持扇的手抖得筛糠:“所以是没办法了吗?像那几个孩子,我们又要束手无策目睹其死亡的整个过程……”可以预见,这连翩场景将会成为他们日后挥之不去的噩梦。
宋文期痛苦得捂住了脑袋!他在感情上仍不愿意接受,宁愿是幻觉!可躺在地上消逝的这些生命,就在以血淋淋告知他他以前都活在怎样愚蠢的假象蒙骗中!当人的感情被利用下套起来是多么的可怕!以假充真,沦陷的后果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却还甘之如饴!
明明,他日夜辗转想着报仇,明明,他多少次发现了细节线索,可十多年来,他就是古怪得一叶障目,因为真相就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哈哈…!
被“兰因”篡改的认知绝非毫无违和、破绽,再如梦初醒,细究恐极,今夜真的才是兰因第一次营造谎言吗?既然注定无法天衣无缝,擅长读心的他面对宋文期时,却为何从没有过心虚,不惮被发觉身世呢…宋文期不是傻子,可他被这位把对方当过命交情的兄弟,十年如一日得愚弄了!他掏心掏肺…对方却连一点基本的尊重真诚都没有!兰因和提桓到底什么关系?甚至宋湘离的死和他有没有关系?宋文期无比需要找这位昔日友人对峙!可他说什么,宋文期还会相信、又还敢信任吗?!
又吸收了一枚婆罗种,逼仄空间内如此多针对自己的怨言心声,即使全神贯注也不至于一无所察,提桓就是试图以之来扰乱兰因心神,然而“兰因”看不出受影响,就只顾不惜一切,立即,结果提桓!!!
斩首提桓那仅剩的一颗头?不!必须干脆彻底断其后路——他把眉间尺刺进了那第三枚婆罗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