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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对影成三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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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这样做,却唯是为了契合满足宣虞的想法喜好。其他万般,他有甚在乎?!——譬如他先前是当真不晓得祂去哪了吗?那个无数次听到的…沙沙沙…不就是祂正在蚕食那些叫嚣的外来者…才会让他没再被修改波及到自主权!…而他这个“人格”,如此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则还不是因为,从根本上,他的性质、地位分明与那些非我的意志并没有差别!

“他”是完全经由宣无虞所虚构缔造出来,受之调教,也当然仅由宣无虞私有的一介投影!从始至终,他都不能、不愿抗拒来自宣虞的任何——因为他实在太喜爱他了,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当时,就专注有如这世界上仅剩了这么一件属于他的要紧事,他也太希望他也能像他这么这么喜爱他得对他了……

沙沙…思维至此陷入了循环怪圈:他不喜欢过去那样处处被挤压受限的人生!可他又留恋,他投入了这么多才走到这一步…!醒悟幡然放弃的话,他却也不能想象无虞哥哥若要是不喜欢、期属自己了将怎么办——光是虚拟到这点,他就老是会陷入极度的紧张焦虑,那种灭顶的不安悚怖,足以让他想要把嘴唇都撕咬烂,以致一路沿下去啃掉…沙沙沙…全都嚼碎吃光…最终连脏腑也被自己翻滚的阴鸷至暗情绪吞噬殆尽,心腔里再空空没有会跳动的那一样东西了…

起初,他觉得全赖这个发梦的法能!害得他抱着絮儿娃娃睡觉那每一夜,摄取着其灵性,才会由日思产生相关的梦像,不过往往他醒来经历现实,便能回过神。

——可那种种真的,只是来自幻生的“假想”吗?……随着吸收吞并那两枚婆罗种的力量,更加清晰属于祂的记忆、感情,严丝合缝得纷繁填充到他的识海,不仅没受到一丁点排异,还就像失落的拼图复得弥补回了原位,从而吹去了覆盖的云里雾里,展露出那一段段前事因缘完整的起承转合,不管时过境迁多久,都足够令磐石也恸动百感交集,来回将肝肠碾转得寸寸柔断…沙沙沙沙……

“嗬嗬…嗬嗬…”兰因浑身痉挛,痴痴吞声又笑又哭呜咽不止,而那溢出的又何止有泪!——从他双手捧抚的右眼里头倏尔亮起,以及优昙婆罗的经脉之内涌动渗出的雪白光魄,一下将他的血脉皆刺裁开!

宋湘离当年这样向懵懂的宋文期解释宣无虞的剑意如何过目铭心:因从他盈袖纷杳那雪刃,即便是在晦暗寒夜,恍然第一眼也未尝有多么瞩目,只觉如轮转的月光一般充满单薄曼妙之美,然而你但凡见雪,便早已意味着漫天兜来的凌肉剔骨、见血封喉——多少修者是猝不及防沐浴着这样冷森森的雪洗,化成了一淌血泥,连身体基础的人形都维持不住。

可原本该无往而不住的雪意,不妨得持续将兰因给千凌万迟活剐着,只是那永远迅速愈合的血肉,一如他之于他的感觉——连同对附赠的伤痛也无限汲渴似的,在层出不迭赴蹈着再度生长覆盖上去,像“绳之以法”的拥抱那样依然牢牢将其桎梏着。

而无况外泄的雪朔,也已将周遭冰冷笼罩压抑到窒息,只是优昙婆罗的盛开亦未丝毫飘零凋败,反而花蕊灼灼情丝追逐着飞雪,绵长延展,其散发的幽香和光晕皆发生了破茧一般的质变!在明镜非台的对证下由幻凝实,显然——不仅真伪人格,三魄也全然回归融汇,此身内、外俱贯通重塑了!

但它们距离真正合而为整还是有差别的,可视化讲,在兰因的识海空间内,就相当于泉涌一样组成了三层面未真正相融、呈现如错位品字结构的粼粼水面,各自交映着关于那个人春花秋月、翩鸿踏雪的心灵影像,让他心魂俱平静归属下来。

而这对兰因而言是彻悟的机缘,对旁人也无疑是——绝对要抓住的一个趁他来不及护法的机会!

施天白鼻梁断裂喷血,面中都被兰因抡起那一肘给暴力捶得破相严重凹陷了进去!但大男人谁会太在乎这等小事?与钟砚前后脚配合,他早已抹着血暗中转到了兰因身后,以平生最快的手速,凝聚灵力蘸血画出了一道“反噬符”!——这场师兄弟的斗法远未到结束的时刻!

*

且暂说回到明镜非台那另一面,卓清涟一行俘虏了檀金、重整兵马准备令他打开结界。

然而,和原始,会使本心最正向的念头更加清明强执恰恰相反,反面挑动的是最极致的负面杂念,光薛潜与檀那谈判无意义扯皮,就因达不成令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迟迟未果,紧接着便出现血月腥裂天象,郗兑因此双目变得猩红,感知无比紊乱,简直也有分裂的迹象,收到卓清涟示意,忙按照事先的计划,拿出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玉佩——如果是裴衔注意,应当能认出,此正为当年他向江潮生表忠送出的那枚佩蝉。

只是从玉蝉的外观便可轻易推测出,其在那之后必然经历过一场粉零麻碎,才使用白色的骨粉镶嵌衔粘上了千万裂隙,并且补救者绝对有双举世无双的妙手,才能复原到如此鬼斧神工的浑然一体程度。

而随着郗兑念念有词动用法术——蝉玉的骨体间便亮起了淡淡风清月白的灵蕴,映注于他眉间,紫府一点,由此明明除了衣袂轻微的浮沉,和再抬起的眼清冷从容以外,没有其他的变化,但那股随之宛如涤荡开的空灵神意与不怒而威的肃杀之气,便断然两人,若令卓清涟形容,就像鹤短暂穿戴了鸡的衣冠,自觉便转变了恭敬的态度,并简扼汇报前情。

——这是借血契绑定的特殊体质,以及郗兑修行方式,请来契主一抹魂识借身的神术,因限于诸多条件,所能维持的时间仅在短短一炷香内,所以只能在最紧要关头、必须不得由他人拿主意之际运用。那人听得,似笑非笑瞥了檀金一眼:“有什么可商量的?这些宵小僭越雷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蓬莱。”

便是在强硬驳回留提桓、檀金一命在的余地了,而檀那尚未语,薛潜先觉被冒犯厉喝:“有你小子插嘴的份?”

但这些杂音接下来也没人再有空掰扯理睬了,众人脸色齐变——海阔云高间突波起澜涌,归墟中的宫阙现形,扶摇直上,翻天覆海,雷怒电疾有若势必要将治下世界劈个天崩地裂!

裴衔恍惚低语:“——魔道肆侵法纪,列仙陵又被触怒了。”

“——那蓬莱修建于天边,用来镇守星、海两界的宫阙禁地,听名字,原来其实是一所陵墓吗?那么,其主人应该是谁?”檀那若有所思心道:“听闻江潮生便是羽化在宗内这样如渡劫的天地异变当中,难道便也是触犯了它的什么规矩,被这雷劈死的不成?不过,这意味着除了外犯者,它还会无差别得伤害己方人士吗?”而为印证心中猜测,悄然留心周围蓬莱众大修,却注意到在场唯这个“郗兑”太陵压顶却毫无变色——倒是待环顾四遭后微微拧了眉,兀自与身后卓清涟轻声呢喃:“他们呢?不是让你和小裴看好了?”与之前动辄紧张相差十足大,再回顾他先前提到“犯雷池”,若想他是对此早有预备,其言辞便满可以解读成另一份不同的意思了:非阴阳怪气贬斥谁,不过陈述事实,而这份不畏、乃至能笑看任何敌人、自己人有意、无意误解自己意思的胸襟、胆魄,让檀那有所联想:所以怪不得会一句话惹得檀金应激炸毛……

“一直没有回复联络…”卓清涟还想再多禀报几句兰因的重大嫌疑,但还没等斟酌得如何优化表达,说话间,那血雨腥风之中,高悬的两份月便已由一个角逐吞下了另一个,变得成倍肉红胀大!

这天象意味着何十分明显,郗兑不由忧心提醒道:“——宗主,恐怕,提桓与他间,已决判定下了胜负。”

*

——每一滴时间的溜走,都意味着那些已然油尽灯枯的残魄集体大量的消亡。

十余年实践,施天白在符箓上的造诣绝不会比兰因差,因此很明白至此想要尽可能多得挽回,破坏远远不够,还须转寰已造成的损害!而这反噬符顾名思义,便是让所有作用开启反向逆道运行,可以说是施天白平常绝不敢押着耗费自己,非要迎难赌上的逆天强度,不过人被逼到临界,总会爆发出让自己都想不到的潜力和勇气!

符箓能达成的效果总取决于缺一不可的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就不得不信存在“良机”乃至“命数”,施天白通常都好运相伴——眼下这道符也像过度透支了他的运气:从未有过得流畅,远逾他寻常水平,成就了他平生之所最完美,他甚至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确实可惜,放弃了本可称谓天材的一道——因为分明有察觉在勾勒之中,撬动了符道他以前远望不到的层次!

他所撬动的究竟是什么?——可惜画这道符牵制了他太多心头血、元神,施天白没多思虑;或者不推脱得讲,他一直是偏向直觉、本能,懒得一板一眼总结形而上类经验心得的那类修行者,否则明明,宣虞在他第一次当众用剑时就曾着重为他辨析过这一点的:

“法修和剑修是两种思路迥异的修行方式:剑修是以自身为媒介,直取目标,生死就蕴力于剑之三寸,相比之下,无疑更简洁直白,也就是你企羡的‘快意凭心’,乃至快可以成就大部分胜利,而道以‘法’称——代表着法之一道,乃道中之道,对于亿万规则的练达,需要更酝酿于观察力,抽象的思辨理解力,对具体情况、全局的统筹解决能力,不止十分依仗适合的外在环境条件,也因为规则实际是借助此转化彼的过程,借势方式得当机巧,能够四两拨千斤,运转庞大复杂——这也是为何此世史载公认最强的法修士陵阴并非对于修炼来说更精纯、效率的单灵根,却是罕见于十种灵素感知都极强的全系灵根。”

——明镜非台本就岌岌可危,随时即可能被惩戒的万千天雷劈进这方小空间,当他最终一笔落成,射出的一瞬间,蕴满雷灵力的符箓,不仅在境界内制造了磁动,且连通达成了里应外合的复杂前设条件,成功将外界最刚猛劲爆的雷力引了进来!

终于,最后一点撑着的防卫碎作了齑粉!

轰!九十九道雷电完全炸了进来!覆巢之下,在场没人还记得关注最初的目的——只有规则残酷无情运行,兰因施展那销魂法术在最后关头还是被打断了。

提桓白骨化成的灰烬四散,能坚持至此绝处逢生的,本应寥寥几无,然而反噬过程开始了!——骨灰锉扬中,能量重聚,逃出生天了只重新聚拢了九分之一翅膀的妖蛊蝶,而雷力更旺阳火!与她一起恩蒙大赦的,还有一团能量比她返还更耀眼的紫火!

它适才才被从公输仪的身上吸下来!公输仪至今仍还满头盗汗,引“火”烧身之证候才稍转轻,还未透彻搞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但那九死一生的感觉险就让他想动用储物袋里搁着师父留给他保命的本命法器了,正自缓着失神,“盗火”却便再度卷土重来侵袭了他全身——是他的火灵根在熊熊燃烧!而更有赖于反噬之力的加持,愈发来势汹汹的噬魂夺舍之术,较上回,攻城掠地的速度还要强大、快了数倍不止。公输仪完全无法驾驭神魂被之剿灭:不…怎么办…天白……师父…!

然而,现实是他张口结舌无法擅动,这份异常也依旧又被旁人当做吓呆忡住了,在场唯一能听到他这无比绝望呼救心声的兰因,蓦然从幸福状态中抽离,却何其不暇施以援手!于是注定木已成舟——公输仪的最后一缕魂息无声无息消散了……

在长夜漫漫,终于大亮的天光中——却不是迎来了曙色白昼,而是雷厉与无数道剑光激烈的对冲相抵引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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