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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对影成三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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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的出现,从剑神出鞘到一力镇定平乱,完全多眨一下眼就错过了,却仿佛安谧本身的降临。

电光火石被戛然收束,而风雨虽未止泻,黎明却已现出截然的晨昏线,他的身影背对暖黄的曦光,几乎众人都好像突然觉出了尘埃落定般的感受,一瞬不由放任自己恍惚了!

施天白一抹脸,更已热泪盈眶了:“师…!”

很可惜,此等的惊心动魄、诸位的百感交集都没有打动到他,宣虞环顾了几遭,声音冷肃:“帝释在哪?”

“…父,”施天白泪生憋了回去,很想咬舌头:他干嘛要抢着搭这个腔?然而,已经开口了,只能回话:“…提桓已死了…那个他…”瞅了眼兰因:“他不是帝释…”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小师弟和提桓…只是…长得…额都比较大众男相……”

“你们是都瞎了吗?”宣虞不耐烦打断:“他当然不是。”

“宣宗主为何能如此笃定呢?”

然而,却是檀那接过了话:“大家都很清楚文渊阁一脉的原则,有其背书——如果那位宋氏小友有在指鹿为马,何故未遭受反噬?"

宋文期一顿,自己也恍然震惊:对啊!张冠李戴这么久了,他怎么迟迟还没破功呢?!!

众目睽睽,气氛再度剑拔弩张!

兰因真的很想把檀那这个搅屎棍送去见提桓。然而宣虞眼皮底下,他闷不做声,缓过神便一味低着脑袋,手脚并用往宣虞脚边膝行,等到急迫爬到了,满心期慕抬起脸朝人张望去,结果无虞哥哥不仅回眸找提桓那几圈都刻意避开了他,这样了仍一眼没往他瞥,唯小指极细微的动了动,兰因遂就坡上驴就往上探手想去抓了——而又立即意识到是隔着郗兑这副臭皮囊,赶紧作罢,心里暗骂死相晦气,紧接着突然想到去摸自己的脸!

万幸,那个破镜子一碎,他的面貌就自动恢复了——就说,男人,一定要时刻注重英俊潇洒、战无不胜的炫拽形象吧!说不定哪个出奇不意的瞬间,就能把人给小小得惊艳了呢?

“什么意思?”而这半天的哑谜,被这些人言行反复提醒暗示,状况外的薛潜终于悟出了里头的几分玄机,眼冒出阵阵精光:"宣宗主这关门弟子和提桓有甚瓜葛?"

眼瞅着已越来越多蓬莱弟子被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而檀那居然还张口欲加码碍事,宣虞忽然眯眼飞身将蝉玉掷向了檀那!

“我看,你才是那妖言惑众该当铲除的妖魔。”

“宣宗主既执迷不悟,就得为清醒付出代价了!”檀那对他会杀自己灭口之举不出所料——这本就是他所执著的一番梦想!而想要毁掉这份“成果”,最先就得断掉祂与宣无虞这份密不可分的联系!不做不休,法言催动《因果真经》:“佛言往僧蓝中有二种心:一者善心二者恶心,得两种果报……”

同时解开了袈裟对檀金的捆绑,在空中一网罗,召唤出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妖蛊蝶,其上牵连着的,是提桓最后些许残留的意识!

于郗兑的视野里,赫然彰显出了一座整整囊括了现世的三角命盘大阵——其出现使天边感召来了象征渡劫的彩云!

望着云端,隔时空,他与布阵者对视上——嗡!!等等!这个人是……郗兑被震昏过去前冒出来最后的念头:“原来是三人的换命!…等等…快制止他…千万不能调换回去的…宣宗主…这次你不能不信我的警告…你会死的!…你本来才是该死了的那个!”

可惜,通灵的时限已至最后,鹤灵早已甩开了他,玉蝉最终被含入檀那口中的一刻,檀那也完成了指令:“因果回溯——颠倒梦想,破!现在…回到你们三个原本的命数去吧!”

砰!!!蕴在玉中的雷能在檀那咽喉爆破,然而那二十五年前于婆罗界便布置下来的因果法阵,亦被檀那施法强行打破了!

——闳大剑影的场面远去……宣无虞意识突然断联,全然回到了归墟水底那安静的黑暗,归属自己的身体,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法术的反噬,他感到神魂极速颠倒一样的错乱……神识封印都在颠簸中显著得松动了,致使他惚若隔世得听到了一段被遗忘了很久的歌声:“…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注)

——是《拜月》里的唱词啊…夫君对嫦娥许诺的交拜辞…

*

而在檀那破除婆罗种法性的瞬间,兰因脑海中重攒三之一,便也随之消耗蒸发掉了!那种法能的凭空抽离,让兰因痛的犹如小死了一次,与此同时,更有一股透心的凉袭上来——那道被封印在兰因这里的元神,被唤醒了!而一旦觉醒,离去而向神主的聚合便是压根不受兰因所控制挽留的,剖开他,也像剖开了他的心,飞逝而去!一路,春天城中由此散开着雪花…絮儿,你要往哪里去!

…好痛啊…外表都在脱了形一样蠕动维持不住…可兰因还是生出气力挺起身,撑着追了上去!

*

…混乱得意识中,浮世的真真假假:从前看到的、认知的,尽雪花一样在眼前碎裂,余光中被拆解为二份,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却被有意无意忽略掩藏的内容从浑然中离析了出来,可惜,宣虞来不及分辨了,他身体在迅猛的崩坏,是这一回那全盘崩溃的速度太快来不及,还是和他心法有了缺陷有关系呢?——连结“蝉蜕”也不管用了!

但因为心窍间优昙婆罗花丛的盛放,他痛楚、各种难受的感觉都淡化了,这种麻痹的幻觉让他只感如沐浴躺在了清冷而幽谧的月光里。于是未曾留心到,有一抹与月辉极难区分此彼的雪光,从那冰心被撬开的一丝裂缝里钻入,回归到了本体意识中——雪落入雪,毫无间隔融化在一起,让他久违得想起了一段在被切割的宣絮儿时期里也算讳言的往事。

他身上剧毒百病,却微妙维持着奇异的平衡,而这种脆弱的生态一旦被从外打破,往往就是九死一生——他小时候也曾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遭过一场险些把他带走的大劫。

他那时候刚刚从被蒙在鼓里,知晓了那个绝望误入歧途的女人,是如何企图通过孕育的方式,“投机取巧”逃避对自身罪恶的刑罚,那一对平庸的父母,面对几番碰壁打心底认清了自己于现实的无能为力后,寄希望于一个幼小的孩子来救助帮他们带来奇迹——他好讨厌明知人世如此糟糕还要把小孩子带到此地来的这对男女,让他明明没有做什么,就要先天继承这么多恶意的罪罚——但这种委屈怨怼无法诉于口,因为他也得知了絮儿并非姨母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反而是一种累赘。

他每天醒着要无时无刻面对身体的疾病疼痛,迷迷糊糊浑噩,还总是会做噩梦,他那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侧头倚着着冰冷的窗,百无聊赖间就听见那嫦娥唱着因为留恋丈夫的温情和陪伴而被耽搁困在人世,但她心里,有一股更大的欲望,驱使着她决定不再为此而停留,要去追求生命的意义了……

云儿奉命守着他,就见他只是除了发摆一动不动得坐着,夜里也睁着眼,云儿打了盹,不知何时他就倏地站了起来,以云儿追不上得速度开始向外跑——

直到云儿赶上终于停下来的他:“你怎么就跑出来了?”

“我看到了…”宣絮儿胸口大幅起伏,无法呼吸了一样,喃喃:“可怎么不见了…”

举目不过仍这座真珠白玉琳琅铺就的院子,云儿左瞧右顾,大概只有一阵虚无缥缈的风飘过,吹起了帘栊婆娑起舞:“你看错了吧…哎呀,你看看你还光着脚呢!”

宣絮儿闻言,怔怔低头——明月皎白的光洒落中庭,像埋了雪一样干净,他看到了从自己脚边延伸去另一个走向的那伶仃的影子,但他十分得讨厌这副多灾多病、就连十指都是那么细弱的形体,因此一眼不愿多看,而转开视线,便发现了那散落的月光像是在拓了他的影子,无微不至的拥抱那样庞大而密切的吻合。

哦…记起来了…

宣絮儿的心为之化开颤动了,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向那一整个大只不具脸的娃娃:“是你吗?——你又来找我了?!”

而从模糊中,真正向他游过来的,却是一个外表如此鲜朗英俊的成年男子!

宣虞有一刻觉得自己还在被优昙婆罗迷幻,可他为什么会想象出这个人这么的凄惨、好像自地狱里爬一遭过来的样子!

所以并不是错觉嘛?水的浩荡构筑了一种淹没所有风雨的宁静,“你打哪儿来?”宣虞虚声开口,竟然先问的是这个。

“就是你过来的路。” 他冲他微笑,但其实是哭了,一把拽住还在往下沉没的他,灼热的躯体紧紧贴过来搂住。宣虞看着这个业已如此魁伟的儿郎,居然茁壮成长到了怀抱这样能完全包纳住他的程度,用的力量这么强悍,全身每一寸硬邦邦得紧绷发力,这一下,便把他镶合进他的身体那样,让宣虞感到了安稳——他又一次赶来抓住了快要坠落的他。这一刻,对提桓和辛夷那许多恩怨、乃至江潮生经年的仇恨、阴影都被驱散了。

兰因对上他情绪波漾的目光,牵起他的指尖,摩挲亲吻道:“放心吧——我会救你的。”

随即俯首,将浑身上下最后一点距离覆合——毫无预兆的唇齿相接!像要对眼前人生吃活啃一样的猛烈狼吞虎咽,又在后怕、激动、朝圣一样品含,战栗着无比温柔,渡过来一个充满激情爱欲的吻!

(碧海青天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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