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云掩日,风沙遮天,国葬大典如期在王都北郊的王祀外举行,上至百官,下至百姓,皆可观礼。
招雨混进了民众席位之中,虽然距离有些远了,至少能通观全局。
她在等待。
一旦今日国葬顺利结束,颢穹孤鸣之死就会正式在苗疆民众的心里翻篇,相当于正式接受王储不在,北竞王作为苗疆新王的事实。
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到七恶牢的大门打开,也无法判断苍狼等人是否还在内中,可如果苍狼心中还有复仇,没有比今天更适合他露面的时机了。
当今苗王竞日孤鸣已在席上端坐,神情肃穆,气度威严,全然没有王府中见到那病体恹恹的萎靡。
体虚力弱,富贵闲散,重视亲族,待下敦柔,这些词语似乎已经无法和眼前的竞日孤鸣联想起来。金池曾说,竞王爷在的地方总是特别温暖,可那些温暖,那一切都是伪装的。
不知道金池如今在哪,若让她见到现在的北竞王,又会作何感想。
招雨木然地看着整个场地,女暴君、步霄霆、苏厉以及铁骕求衣等人分立在新王两侧,不远处,数名苗兵守着苗王的棺椁,正在等候时辰到来。
就在她紧张关注局面的时候,身侧吹来熟悉的酒气,未等她反应,一袭披风倏地披落头顶上,把她整个笼住。
“你……”招雨不知对方卖的什么关子,正要抬头看去,却见风逍遥跟她肩挨肩站着,把她左边整个视线都挡住了,他甚至头都没转过来,目视前方,不声张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心跳刚掉了两拍,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风逍遥另一侧传来:“风兵长,听说毒阴门战事正炽,没想到你也会来大典观礼。”
“军长说国葬是大事,非要我来。”风逍遥叹了口气,“尉长喝酒吗?”
“这……国葬大典,不合适。”
风逍遥耸耸肩,照常仰头灌一口,披风随他的动作扬起,招雨连忙伸手把披风抓回来,紧紧裹住自己,只悄然露出一双眼睛,刚好迎上风逍遥有些戏谑的眼神。
眼看时辰将至,北竞王开始宣读悼词:“先王颢穹孤鸣,为争取苗疆福祉,不幸亡于叛将藏镜人之手。依礼,非命者不得入祖茔,然先王为国捐躯,其情伟大,故特别开例,奉入皇祀。”
有民众在偷偷抹泪,可见这三十余年的统治里,前苗王在苗民心中的形象确实高大。
“封棺入祀!”
随着步霄霆的指挥,守候在旁的苗兵抬起棺盖,缓缓走近颢穹孤鸣棺椁。
“听到了吗!”风逍遥忽地紧声道:“来了!”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一道惊天掌力忽至,将那棺盖和人一同掀飞,肃穆的场面顿时崩坏!
“撼天无道,唯吾嚣狂,逆宇掩宙,再创神荒。”
烟尘尽头,低沉而狂傲的诗号声中,一座庞然的邪诡骨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座上之人霸气猖披,气摄天地,抬手间,所有阻拦在前的苗兵均被浩瀚的力量推开,不得近身!后来者见之,唯有左右分道,任由其傲然进入大典中心。
奇异的是,这座骨椅并非由马和车轮带动,在骨椅身前,有一个脸戴骷髅面具的紫衣人,是他身背铁链,硬生生拉动着骨椅前进!他的每一步都缓慢且颤抖着,似乎忍耐着极度的疼痛和屈辱,那身姿,那衣装,且不说他人是否能辨认,可招雨分明知道那便是苍狼!
她感觉脑袋里嗡地一响,身体早于脑子先行动,差点就要跳起来。幸好有风逍遥把她按住:“冷静。”
脑子随即也正常转动起来。
尽管骨椅上的人与七恶牢底的罪者从气质、衣装都截然相反,可那霸道刚横的力量和气势,毫无疑问便是同一人。虽然不清楚他的来历,又与苍狼达成何种共识,至少目前他确实破开战局,直奔北竞王而来。招雨若突然跳出,在这个场合下也没有任何作用,甚至可能会捣乱王子他们的计划。
但是让她眼睁睁看着王子受苦、失去尊严,她总归是难过的。
步霄霆朗声质问道:“是谁!竟敢扰乱先王的国葬!”
骨椅上的人嗤笑道:“王……他配吗?”
一声看似轻描淡写的质问,在场众人都能清晰听见。
对于此人的出现,北竞王似乎早有准备:“前日刚得知你还没死,孤王也是惊异万分。没想到,今天你就主动出现了,孤王的好王侄,天阙孤鸣。”
孤鸣是王姓,可招雨从未听过天阙孤鸣此人。应该说,倘若孤鸣家还有他人,今日能坐上王位的可就未必是他竞日孤鸣了。
“天阙孤鸣……祖先王的长子,他不是早就战死了吗?”
周围有年纪稍大的人在低声讨论。
“苗王称他为王侄……”风逍遥借酒沉吟道,“那岂不是跟狼主同辈?”
“跟前苗王也同辈,如此说来,甚至还是他的兄长。”招雨低声道,“但我当真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声。”
“王权对一个早已被抹灭的存在还有任何意义吗?”
她想起天阙孤鸣在地底下的那句话,她原以为那只是用来形容他被困锁在地底的那些日月,如同从人间中消失般,没想到,原来是从姓名到存在都被从王室和历史中抹消了。
“天阙孤鸣早已不存!如今在你面前,是即将撼动苗疆的另一个天阙,憾天阙!”
北竞王笑了:“你要如何撼动?再一次的弑君吗?”
那边颢穹孤鸣的尸身还躺在棺中,由他一个弑君之人谈论他人的弑君之罪,似有几分滑稽。当然这只是招雨个人的感觉,更多的苗民交头接耳,已迅速把握了北竞王口中被弑之君的真身。
“怎么回事,除了前苗王,还有其他苗王死于非命吗?”风逍遥问道。
“可能是祖苗王——”招雨刚想答,却见场下突生变故。
有几个将领显然未意识到憾天阙的威势,想趁机出风头,没等北竞王指挥便冲了上去。可他们过于高看自己,那骨椅上的人只是冷笑一声,甚至正眼都没看他们,虚虚向前推出一掌!
这一掌落到谁的身上了?太快了,谁都看不清,却只见那两人刚跃向前,便像撞上一道看不见的高悬的墙,两人瞬间在空中爆体而亡,化作血雨!
国葬现场顿时变得混乱起来,苗民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他们混乱地往外挤,甚至不惜互相踩踏。风逍遥道:“走,咱换个地方。”
两人在混乱中往更高更远的看台挪了个位置,招雨才注意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风逍遥指给她看:“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