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正在想着。
“快进来,这里安静。”一阵说话声,她眉头一塌,藏在了一栋天王像后。
谁会这时候也来这个地方。
门又开了,听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个人。
胡青云拉着江念跑进小庙,门又关上了。
“你看,我给哥哥画的相,怎么样?”她兴奋问道。
江念气息还不稳,微微喘着气,她仰头去看:“怎么画上也是蒙着面的。”
胡青云掀开裙摆在那条行刑凳上坐下来,江念也坐下来,两人背靠着背。
两人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江婵眉头皱起,也松了一口气。
胡青云声音含糊,情绪不高:“你也知道,哥哥他幼时在乡下寄养,不知怎么的把面部烧伤了,回来便一直蒙着面,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胡青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她想笑笑不出来:“我便想着,他一定跟阿爹阿娘长得很像。可我懂事起从未见过爹娘,画了很多次稿子,始终画不出来想象中他未烧伤的样子。”
胡祥邹死了,大房里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哥哥刚回来的时侯我好开心,终于也有了人疼我。哥哥对我那么好,我也知道他的小秘密。”
胡青云笑着笑着眼神变暗,指甲扣着坐下长椅。
江念转过身环抱住她:“青云,不要伤心了,舅舅舅母还有表哥都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嗯,一定会的。”胡青云回抱回去。
江念眼神微微挑起想要再看那副画像,突然注意到供桌上左右两边的蜡烛似乎不一样,她惊讶地数了数。
右边明明有9支,怎么左边只有8支。
无窗之屋,不知从何缝隙吹进些许风,吹动两个侧门的遮帘下摆晃动。
她福至心灵,喃喃问:“青云,这屋后面是什么?”
青云从她肩膀上支起头,望着她指的方向,打了个寒颤。
她把江念直指的手放下来摇摇头:“我们去不得,里面、里面是个法阵。”
法阵?
江念与江婵同等愕然。
原来这是个法阵。
胡青云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她向供桌靠近,眼神复杂地望着画像里陌生又熟悉的哥哥。
“哥哥自小便被批命为惑星不详,若是养在京都恐怕会冲撞帝王,于是尚在襁褓中便被送回了姑姑家里的一门远房亲戚抚养。便是后来回来,胡家也惟恐流言,一直将他锁在府里,动辄打骂用刑。人死了,也不得安生。设下法阵,封锁来世。”
胡青云用手擦去他供桌上的灰尘。
垂泪笑说:“你看他人都死了,阿爷还把生前时常鞭笞他的凳子长鞭放在屋里,放在他供桌面前。”
江婵听着心中惊骇,从前她也疑惑为何胡祥邹堂堂长孙却被送走放在乡下养活,看来,居然是这么一回事。
这也就能解释这一屋子的压阵之法了。
江念只听着便打了个颤:“世上,真有如此邪术么?”
胡青云把泪擦干净,强颜欢笑:“或许真的有吧,哥哥他命数不好,该生下来就摊上这样邪事,动辄受辱,不许他入仕科举,只是阿爹阿娘他们为此受到打击,居然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
“我这次把哥哥生前的几本诗稿评文带来了,烧了干净,叫他在地下有知也好聊以慰藉罢了。”她说着,将手中胡祥邹的几本文稿丢进准备好的铜火盆子里。
火舌‘嚯’一下窜起,差点舔到她的手。
江念沉默着站在胡祥邹的画像面前,面色白了几分。
“好了,我们也该走了,一会入席看不见我们又该四处来找了。”胡青云去拉江念的袖子。
“不,姐姐你先去吧。”江念低声拒绝了她。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胡青云担心。
“没事。”江念挤出一个笑,“我不爱那样的热闹地,想在这里多呆一会。”
胡青云虽担心她,可小姑姑一向疼她,好不容易省亲回来,一定要与她陪伴说很多话的,于是也只能前后嘱咐了江念很多,离开了。
江婵躲在天王相后,疑惑江念为何留下。
前堂里只剩下了江念一个人。
静时耳边颤鸣,如万马过境。
她穿着一身浅粉白衣,脸色淡淡,眸光闪耀,她抬起头看着胡祥邹,浑身发抖。
沉默了大概一息,江婵正在疑惑她是不是晕过去了,忽听见江念开口说道:“大哥哥,我都知道了。”
一滴泪滑到腮边,江念说道。
“是阿娘对不起你,污蔑你陷害你,还利用你叫你做了亏心事,也是因此才让你受到报应惨死吧。”
江婵微微一愣。
诬陷?江念的意思是,胡青云口中胡祥邹为不祥之兆是胡妳诬陷的?
江婵皱起眉头。
“可倘若你心生不平,要寻一个人报复,你回来找阿念吧,阿念愿意承受所有的报复……还有被你害死的阿蝉姐姐。”她轻咽下口中津液,睫毛忽闪。
“倘若姐姐要寻一个人报复,来杀我吧。”最后四个字,轻如蝉翼,却落地可闻。
江婵听到此处,恍然觉得好笑,她不懂,为何江执与胡妳的女儿却是这么一个好的人。
江念说完,外面的门轻响一声,有人出去了。
江婵拾起地上的蜡烛,将它轻放回了原位。
江念啊江念,你这样柔软的心肠,倘若知道了你最疼爱的弟弟被抽血挑筋做成了药被你服下,又该如何面对。
铜盆里火灭了,烧了半本的残卷静静躺着,江婵拿了起来,拍拍残沫。
翻阅开,密密麻麻或是娟秀或是飞扬的字迹展示在眼前。
像是一个人总也变的心绪,烦躁时、难过时、开心时,一一呈现。
重建血肉最好的方式就是读他写过的字。
江婵彷佛看到一个正当年的少年伏案窗边,紧俏春时、繁盛夏时,寂寥秋时,滚滚冬时。
四季轮转。
他说‘法理易明,人情难断’;说‘以公灭私,民其允怀’;说‘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说‘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沉积时如高山刻碑,悦动时如兰亭之水。
他假冒胡祥邹十数载,替他受不仁之刑,为他代过,生死不宁。却不生怨恨,不长仇嗔,反平稳心性,静水长流,仍旧挺拔于世。
江婵放下那本笔记,心绪复杂抬头看向那副画像。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那份宁静传递到身边的每个人身上,只能说明他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啊。
江婵悄无声息出门去,前堂空无一人,就像谁都未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