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出了思庙,重新戴上了帏帽,她不紧不慢走着,尚在思索方才在屋子里发生的事,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水榭里似乎有人在高声谈笑。
她停下脚步去打量。
冬天腊月,湖中心并未结冰不说,还设置了一个巨大的游船,上有吹拉弹唱、翩翩舞者。最惊奇的是湖中居然有游鱼不时跳出水面,七彩光影,熠熠生辉。
而水池旁修建了数不胜数的连廊、水榭,供姑娘们、看客们凭栏看景。
锦衣华裳,鬓发如云,胭脂水粉,青衣托盘的侍女们裙摆如花,穿梭其中,一时繁华无限。
她对此淡淡,正要离开。
“谢大人,倘若你对我不算讨厌,是不是,我也可以问问大人,愿不愿意圆了我的心愿,让我常陪在大人身边。”江婵正欲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往后一退看到了其中一个水榭当中的光景。
不同于其他水榭,里面只有江念和谢咫二人。
江念拽着谢咫的一角衣裳,苦苦问道。
江婵微愣。
江念她……如此卑微地喜欢谢咫么?
可倘若如此,自然会有江家为她出面,她何须亲自来求?
谢咫背影颀长挺拔,水榭光影切割勾勒出一种近乎严苛的端正仪态,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山,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矜贵。
京中权贵者,少有如此之耳。
也难怪江念会喜欢啊。江婵微微叹了一口气。
可惜喜欢谢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果不其然,谢咫疏离、冷漠,还带有些许不解:“江姑娘,我从未对你有过男女之情。”
“我知道。”江念赶忙说道,她咬着下唇,形容纠结,笑时颜色淡淡、我见犹怜。
“我知道阿念配不上谢大人,可倘若谢大人并无喜欢的人,是不是可以委屈。”她抬头为自己辩解,”此事我谁都未曾提起,只有哥哥或许知道几分,谢大人……“
江婵看着,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一种不太可能的设想。
江琢这么苦心积虑想要拉谢咫下位,会不会是想要给江念争取呢。
可,江念啊,你这么好,本值得最好的男儿去配啊。
谢咫一愣,他几乎说出了与江婵心中一般无二的话:“江二姑娘,不要自相愧惭,你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男儿。”
江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只是。”谢咫喉结滚动一下,他轻声,“谢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谢某做不到辜负她。”
‘泠’如风铃晃动,江婵缓缓抬起了头,不知何时,谢咫已经转过身,她们遥遥对视,尽管隔着帏帽,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江婵的心尖上被掐了一把。
她慌乱低下头,不欲再听后面的事,几乎是落荒而逃。
谢咫一愣,继而勾起一个极浅的笑,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面前心碎难堪的江念,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失神落魄站在那里。
“即使我知,我或许永远娶不到她,她也值得更好的人被偏爱。可在未定音之前,我都愿意等她,只想给她一个后盾。”
谢咫的话是难得的温柔:“我知道江二姑娘为何‘喜欢’我,是那一日我与老师说话被你听见了,觉得想要给老师一个交代而已。”
他叹了一口气:“方才江二姑娘说可以委屈,我希望姑娘永远不要委屈,去寻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人。”
江念坐在了水榭边的石凳上,现在那里被铺上了厚厚的毛毯,软荣荣的。
她抓着身下的绒毛,很努力才挤出一个笑容。
她贴在栏杆上,身旁的喧哗嬉笑似乎都与之无关了。
她咽下喉中苦涩,冲他笑笑:“我知道了,我祝大人心想事成。”
谢咫行礼,离去了。
江念将脸埋在臂弯里,颤抖的身躯,拼命忍着哽咽,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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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婵不知快步走出了多久,她扶着木桩子停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脑子都是谢咫方才那句做不到辜负。
她慌乱地乱眨眼睛,心跳如雷。
她摸着心跳的地方,脸上红润。
突然身后有一阵焦急的声音:“姑娘,请问您见到我家姑娘了吗?”
江婵直起腰,看到了急地快要哭出来的莺儿。
江婵点了点头,她低声刻意变音:“我带你去。”
江婵在前面快步走这,莺儿在后面一路小跑。
可两人还未到那水榭,忽听一阵刺耳的叫骂,当头的姑娘,凶蛮、尖锐,带着凌厉的不客气:“你是什么人,我从未在席面上见过你。如此寡淡难看,也能肖想谢哥哥么?”伴随着的还有一声脆耳的巴掌声。
江婵瞳孔一震,莺儿更是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冲上前去护着江念。
“你、你放肆,我乃是,江相丞之女江念。”江念被打得偏过脸去,歪倒在栏杆上。
她从生下来何时受过这种苦楚,一边惊魂不定一边红了眼眶,学着胡妳的色荏模样虚张声势。
直到莺儿冲上去心疼地拿开她的手仔细看:“姑娘姑娘,叫我看看呀。”
方才的难堪,现在的委屈一下子全迸发出来,江念放下手的同时也掉下眼泪。
江婵随手拽住了一个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侍女:“去叫你们家大姑娘来,就说江念被欺负了。”
那侍女低眉顺眼地应答了,匆匆离去。
此事,江婵不好直接出面。她约莫着一般人听见江念的名号,必然不敢在人家的主场上造次,于是在一边静看着。
谢咫啊谢咫,没想到这天下还尽是你惹出来的鸳鸯债。
“哦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名冠京城的私生女。难怪你不曾出现在各大宴会上。”
电光火石之间,江婵呼吸窒,停住了身影。
“你、你说什么。”江念同样愕然,她想都没想隔过莺儿,伸手便推了那人一下。
“你敢推我?你知道我是谁?我乃是长公主之女云梨,圣上可是我亲舅舅!”
长公主之女云梨,自小蛮横霸道,难怪江念报出名来她还敢如此嚣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便是一个可以被排挤出京的皇亲国戚,也足够压人一头。江念怎么偏偏惹上她了。
江婵正皱眉想着。
“啊。”江念突然小声惊呼了一声。
莺儿死死拦在江念前:“便是你贵为郡主也断不能如此蛮横、口出狂言。”
云梨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只手拽着江念的衣裳把她往哪水里推,另一手猛地抬起抽到了莺儿脸上。
莺儿硬生生受着,一点也不敢离开江念。
江念见莺儿被打眼圈骤然红了:“莺儿。”
后面跟着的贵女们噤若寒蝉一个敢上前拦着的都没有。
云梨挽了挽袖子,作势拽着江念的那只手便要松开。
周边之人见状,纷纷劝解:“算了郡主,真把她推下去了不好交代。”
云梨恼羞成怒:“她刚刚推我的时候你看不见,我现在推她你倒是着急了?”她说着手上更不留情。
方才被她甩了一巴掌的莺儿哭咬着牙死死护着江念,又去扯云梨抓着自家主子的手。
“都听说江念身子骨自小就不太好,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还有人小声提醒她。
可这一下便更叫云梨觉得落了面子,一记眼刀飞过去,拉着江念的衣领到湖边的那只手突然就松开了。
江念当即便失了平衡往身后仰倒。
很多人害怕地捂住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江婵快步而来,众人只见身影翻飞如花,她跨多阶上台,一手抓住江念在空中扑闪的双臂,几乎用尽力气才将她整个人都拉稳站好。
江念往前缩进了江婵怀里。
她劫后余生,脸色发白、双腿虚浮,下意识紧紧抱着江婵的腰,双眼含泪不可置信看向匆匆赶来的江婵。
“你是谁?”见被人拦截,云梨脸色难看。
江婵一手揽着江念,将人好好还给差点跪在地上的莺儿,一手取下了帏帽。
三分殊荣色,一点清高眉,如水墨丹青般的好样貌顿时叫小小的水榭里哑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