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妃省亲,满门荣耀。
胡氏为此几乎准备了大半年时间,到建成时,大门铺朱漆金钉,楼上高挂红锦绣帛,府前搭彩楼、设香案,张灯结彩如上元夜宴,恍然看不出不久前的火灾与丧子之痛。
胡府上下亦早已戒备森严,胡老太公并胡老夫人身着朝服,亲至门前迎接,百官列阵齐贺,陛下亲书四字金匾在顶上闪闪发赫。府中女眷则身着宫样新衣,佩玉戴金,争奇斗艳。而官道上铁甲封路,锦旗高悬,亲军护卫二十里,金甲银枪,森然如林,威仪逼人。
胡氏车驾四乘,前为金顶香轿,绣有双凤朝阳,云纹金线,耀目生辉;后随宝舆两乘,皆以南海沉香雕制,四角垂珠帘如雨,风一过,便是馥郁满道。沿路百姓早早候在街边,只为一睹胡妃风采。
“这样的仪姿仪态,真乃高门阔户。”江婵抬头讽刺地看着胡府高高在上的门第。
胡府留有一个侧门收取请帖贺礼,百官从其中入。
江婵带着帏帽遮掩,谢咫站在她身边。
“谢大人您来了!”府上的迎礼之人特意涂了两个通红的腮蛋,笑起来眯缝着眼,他拱手道贺,“贵客,等您许久了。”
谢咫将请柬和贺礼送上,接引之人高声唱礼:“谢大人珍玉虹南珠三对,贺钱万贯。”
“欸,这位姑娘,您……”那人瞥见江婵,弓腰恭敬问道。
谢咫伸手轻揽了江婵的腰身一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那人打量的目光。
江婵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轻瞥那人,眼神不悦。
未语胜千言,那人惊了一下,不敢再问。
“是在下眼拙了。”
“请请、两位贵客里面请。”他乐呵呵说道。
装的倒挺是那回事,江婵不禁含笑暗暗摇头。
正在此时,一声‘贵妃到’,百鼓齐鸣,锣声震天,仪驾将到门口,江婵慢了一步,微风掀起她的面帘露出一匣春色,她流转的眉目正看到掀开帘子从里面出来的胡银。
对方恰也向这看着,与江婵打了一个对眼,她像是惊讶江婵会在这里,抬眼看见谢咫,惊讶释然,变为微微一笑,转而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台阶。
门口的胡老太公被人搀扶着迎了上去。
胡妃轻言细语慰问父母,见礼周全,举止得体,未露半点骄矜。
“今日幸得天恩得以来见父母亲,还请我们进府再叙。”
胡老太公连声应和。
一众人陆陆续续踩着红爆仗皮儿进了府,围成一圈看戏的百姓也便渐渐散了。
江婵进了府便朝着打探清楚的胡祥邹旧楼而去,谢咫攥住了她的胳膊:“今日府里人多不要乱走。”
江婵低声:“你放心,叫自己吃不了亏的。”
见她意志坚决,谢咫不好再阻拦,放开了她的胳膊。
见她所去的方向,似早有预料,垂下眼叹了一口气。
人影嘈杂,声鼓喧闹,短短一段路上到处都是相互巴结的官臣和闺阁里相好的女子,她隐没其中,并无人在意。
等到她突然转了一个弯到了另一条巷子里,声音全然被隔绝在外,一个人也看不见了。
小巷两侧的墙灰蓬蓬一片,被火烤燎的痕迹带着阴湿的雪迹斑驳其上,与前院的富丽堂皇形成鲜明对比。
江婵见左右无人便把帏帽一时摘了下来。
出了小巷,烟灰废墟尚在眼前,只有西侧一座刚建起来的思庙屹立在废墟之上。
倒是稀奇。江婵不禁笑,胡府并不缺钱,且胡妃省亲事大,怎么会连一座屋子都修不起,任由其这么放着。
江婵跨过层层的旧梁残桓,在废墟上踏出一条小路,推开了面前思庙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悦动,当面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正中供墙上挂着一幅人像,供桌上零星香火已经熄灭,而庭中最醒目的居然是一条行刑用的长鞭和供被行刑人趴在上面的长椅。
长椅锈迹斑斑,分不清是血迹还是什么。
江婵惊讶万分。
她关上门,走进了这个阴冷潮湿的小屋子。
褪色的黄幡晃动了一下,她扬头,看到那幅画里站立呈进攻姿态的男子,他一身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眼眉垂下,直指剑尖。一脚站立一腿内扣抬起,一手舞剑一手防御身前。
身边四季之花纷乱,铺设满地。
身边一行小字,敬兄祥邹。
这是,胡青云的画。
可既是作为遗画供奉,怎么会连正脸都看不清楚。
江婵恍然,她那日在雪地里见到他他也蒙着脸部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看完前堂,从侧门进了后堂,挑开黄帘子,江婵面色一变疾退了一步。
她心跳如雷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可……
她鼓起一口气终于又掀开帘子。
后堂里两侧燃烧着无数支蜡烛,照耀着那些气焰六色的天王铜面像,个个形态诡异,面如鬼厉,双目彤彤,赫然向着江婵‘看’来。
而其中最高大的那一个,有三人高……脚下踩着一副棺材。
赫然是镇压邪祟的景象。
这样的景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饶是江婵,出了一身冷汗。
她僵直着背,拿起供桌一边的烛台举在手上,一步步向着中间那棺材走去。
她屏住呼吸,强压着剧烈的心跳和头目之眩,终于走到了那棺材旁边。
通体被涂成红色的棺材,上有两条铁链。
铁链正中贴了一道封条。
“封惑星胡祥邹,生辰……”
什么?惑星?
江婵手用力,棺材被推出一条小缝。
居然没封棺。
她的眉头越皱越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她不敢贸然低头去看棺材里的东西,深吐了一口气抬头。
抬头一看,她手一颤,蜡烛掉到了地上滚了好几圈,灯光熄灭了。
一面巨大的镜子覆盖着整个屋顶,将所有地上的容纳在其中。
江婵看见仰面天王青面獠牙,正对着自己诡异‘笑着’,而她在巨人从立的天王中间犹如被束缚压制。
她呼吸一窒连忙低下头,这才看见那棺材里,分明空空如也。
她更惊讶,再推开一些,却只见里面只有一捧灰土。
这分明不是沈辞带回来的胡祥邹的坟前土……
江婵手扶在棺材,神色复杂。
看来,不知道后来胡祥邹早早就死了,后来这个是个‘假的’的人不止她一个,至少整个胡家上上下下都觉得后来这个回京的胡祥邹就是那个少小离家的孩子。
可……为何沈辞和江琢……还有谢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