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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爱恨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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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要听一个故事。”

一个有关于她的故事。

于是江婵与他踩着梯子上了房顶,干燥晴爽的夜里,星星闪耀。

与一个瞎子看月亮。

江婵想了想,说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寒幼时,与江执启蒙,用的是一本志怪小说,名为《长官事》。

“那里面有个故事,阿蝉曾对我讲过。讲的是金蝉子的故事,蝉额心有三点血点,如开蒙之痣。那是他们轮回的标志,生在土里、落在土里,归于土里,世间不存,唯有脱壳假身,以此悟道。”

“我知道。”沈辞极少接话。

她侧眸,沈辞盘腰打坐,形体轻松。

“那是禅经里的一个故事,金蝉是佛前的供事,在凡间历经磨难,唯有悟道再度成神才可飞升,否则身死、再入轮回。”

他说完,轻滑动了一下喉咙。

江婵认真问他:“悟何种道。”

这次,沈辞很久都未说话。

他侧耳,像是在听风声。

久到江婵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忽然说道:“人世间无非生老病死,从中悟永恒。”

这些玄奥的话,江婵听不懂。

可生老病死,是每一个凡尘之人都会经历的。

她的手缩在袖子里,轻攥起那个尚未刻画上五官的小人。

“那么,你悟出了什么?”

沈辞面上疑惑更甚,甚至江婵觉得他不像是一个寻常少年,而如同稚童。

他声音有些哑:“爱恨嗔痴,人生贪婪。”

他突然话题一转:“你今日,却看吴三的行刑了吧?”

江婵仍然望着那月亮。

他却解释:“巷子里曾有人敲锣打鼓唤人前去教看,我掐着你回来的时辰,应正好遇上。”

他问:“你为什么看?”

为什么?

这个问题谢咫问过,她答不出。

“或是想要看看,他时至今日是否后悔。”

沈辞听此,微微勾起唇角:“不会。他只会后悔当年没有当年看着那个孩子死在火里,留下一个儿子。”

江婵攥紧身下的衣服,没有再接他的话。

沈辞突然说:“明天是十五了吧。”

江婵看着天上只有一处残缺的月亮。

“下去吧,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轻声。

-

到了屋里,沈辞从怀里拿出一点东西,用纸包着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江婵站在门口,遥遥地看着。

屋里没有点灯,屋外零星的光亮柔和蒙在窗上。

“胡祥邹的坟上土。”沈辞开口一字一顿道。

他说完轻轻补充道:“我从浑源带回来的。”

宛若有一只巨大的手骤然卡上江婵的脖子,她呼吸一窒怔愣在门口。

过了很久,她僵硬着表情,又问:“你说这是什么?”

沈辞抿了一下嘴,他不认为江婵是没听清才问的第二遍。

“我们都被骗了,他早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他低声以极快的速度说完。

江婵头中思绪万千一下子翻涌上来,可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沈辞没急着证明。

“他回京时我见过他,我见过他——”江婵的话戛然而止。

“你怎么就确定那是他呢?”沈辞反问。

江婵睫毛一颤,是啊,自己怎么就确定那就是胡祥邹呢。十年未见,便是与小时候不尽相似她仍不过觉得是岁月磨人,从未质疑过那人身份。

可如果那不是胡祥邹那是谁,还有,前几天死的那个人又是谁。

火海里丧生,她曾亲眼所见他的尸身。

那时,她一度以为是上天有眼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现在想来,一具烧焦的尸身,便如同她当年,最易瞒天过海。

沈辞曾说过,那夜‘胡祥邹’是自己自己走进火海里的,为什么,‘胡祥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自己恨了那么久的人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很久之前。

十年前,也就是他纵火不久就死了……

“为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沈辞听见江婵低声问道。

她的语气不对劲,他听的出来。

或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吧……是不是因为发现与自己纵火的人已经早就死了,所以这多年来过的提心吊胆的日子后悔了。

沈辞越想掐着掌心的力道越大。

“死于疫病。”但他还是如实说道。

“那年浑源疫病死了很多人,便是胡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都免逃其难。胡祥邹死于那场疫病,也是因此,在他发病没多久为防止乳娘得知,陈素珍被赶了出去。”沈辞说道。

“这件事,只有那户人家知道。谁也不知。就算早早被赶出去的陈素珍也不知道。”他强调道。

谁也不知,那便是京中这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了?

“胡姨母家里为了瞒天过海,从人伢子那里买了个大小身形都跟胡祥邹差不多的孩子代替了他。”沈辞娓娓道来。

“不,我想问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告诉我。”江婵倚靠在门上。

她的眼睛,在夜里闪闪作亮。

明明那天自己还问过他,一句无心的、冥冥之中的,觉得他还活着。

为什么那时候不说呢。

“……”沈辞静静坐着,犹如参禅。

他不肯说,江婵也不再问。

“你是如何得知。”江婵呆坐在板凳上,痴愣愣问道。

沈辞紧攥的手松开了,他听见自己如是说道:“谢咫的人去胡祥邹坟头上祭拜了,我一直跟着他。”

在没有点灯,只借着一丝雪反射的微光的屋里,江婵眼前恍然看不清一般、蒙着一层雾,那是她含着泪水。

她清楚听见沈辞的话:“此事没有那么简单,谢咫或与胡家或江家有利益勾结,当年之事或也是知情的。”

沈辞说完,心跳得很厉害,他分明看不到,在一息之间、安静地只能闻见落雪之声的静室,他却好似借着那雪光看清她挂在脸上的泪,像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腮上。

那颗泪是为了谁流下来的,为了早死的胡祥邹,为了兔死狐悲的自己,还是为了计划之外的谢咫。

沈辞的心跳渐渐缓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等到那颗泪有点冷了,江婵才恍然发现,她用袖子随意擦去了。

“是么。”她喃喃自语。

“当时来寻我的人腰间挂着的东西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谢大人腰上的首饰。”沈辞继续说道。

“我。”江婵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她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继而缓缓吐了出来。

沈辞几乎要以为她要说什么惊骇世俗的话,可叹息轻轻的荡在他的耳边,他听她轻轻笑着,只是说着:“我先理一理再来见你。”

“吱呀”门开了,门又关上。

她已经离开了。

沈辞不知自己何时捏住了桌子一角,尖锐刺痛了指尖,他收回。

黑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她的声响,他伸出手轻轻摸上她送给自己的盲布,柔软的布子,绣着如米小的花朵。

呼吸渐渐加重,他突然记起铁链下柔润的手,沾着药膏,日日给他挣脱时手受伤地方上药。一开始他总拒绝,后来发现她那样锲而不舍,又对自己毫无威胁,久而久之就像习惯了。

也习惯了,她会讲起阿蝉曾经的故事。

一人覆眼静坐一人娓娓道来。

可宁静之中也有错觉,彷佛那些他为之紧咬的事是遥远的、他从不曾听闻和了解的,只有眼前的声音,就近在眼前。

困住他,却又救他;

他曾以为那是江妞贪生怕死不能暴露身份的假意屈从,可牢狱之中、公堂之上,又或者那日夜里,他鬼使神差地听进去一些不该听进去的话,很多事情,他发现想不明白。

可他不能顺从地堕落,不能痴迷于温柔小意。

他始终记得阿蝉惨死的那个寒冬,每次忆起如抽筋断骨。

他始终想不明白,生了业障。

无关情爱,只是众生平等,她所受的,如刻他身。

佛堂前他枯坐了数月,从寒冬到盛夏,静室里得不到回答,屋外却莫名传来蝉叫。

老和尚说他执拗,终究会为之所伤。

他扯扯因干枯而开裂的嘴角,眼光向上最后看向面前悲悯的佛像。

而后合起手掌,行了最后一礼。

他活了足够久了,早就不畏惧执拗所伤,但不明白的事,总要弄明白。

所以,他还是去找了那个人。

所以,他又站在了这里,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

他想明白,所有他应该明白的。

若神不参应,他做不到坐视不理。所以入世,杀戮。

如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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