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婵出宫的马车被水泻不通的人群堵住。
她打开帘子略带惊讶地询问前面发生了什么。
“呦,说是刑司要斩首一个罪大恶极的杀婴人,就在市场东头。”那老妇人后怕地拍着胸膛,“说起来我还买过他们家的豆糕呢,真是骇死人。”
江婵下了马车。
她也不知何故驱使,跟着人群缓慢向市场东头挤去。
大概,是想看看那人临到死了,是不是还那样嘴硬,是不是会后悔。
他的几个娘子和孩子缩成一团抱着哭,他被五花大绑着在台正中央,午时的太阳就快到台正中,行刑的官员目不转睛盯着那日晷。
‘嗒叭’,斩杀令落地声音清脆,“行刑!”高昂的嗓音略带沙哑。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行刑的侩子手高举了手里的刀。
人群开始涌动,前后左右拥挤。
就在那一瞬,江婵看到了行刑台后的车轿子,摇摇晃晃,而后被迫停了下来。
鎏金楠红,位极人臣。
突然车帘子挑开了,江婵几乎一眼便认出了那遥遥坐在车里的人。
江执淡看了一眼混乱的刑场,放下了帘子:“走吧。”
江婵转眸盯着那向下的铡刀,眼睛酸涩却目不转睛。
吴三桂面如死灰,除了贪生怕死,再也看不出什么别的。
突然左拥右搡间,有人猛地推了江婵一把。
那刀已经到了吴三桂的正头顶上。
江婵失了力道,虽向左跌去,却如着魔一般一直盯着那刀。
三、二、一……
江婵闭上了眼,可等睁开眼时侯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并没有出现,人群‘哇唔’了一声,远近处喧嚣与叫骂盖过了心跳,孩子的哭声刺透耳膜,江婵眨了一下眼,眼前仍是黑的。
思绪骤然回神。
谢咫伸手挡住了她的视线。
江婵回过头。
谢咫淡然看着台上的光景,吴三桂的老婆孩子一起跑到台上收尸,装进小盒子里抱在胸前哭。
他又垂下眼,江婵改成盯着他。
见她站稳,谢咫放下了手。
“江娘子还有这种雅趣。”他似是打趣。
江婵漠然一瞬,继而笑道:“我来替阿生看看,吴三是不是能死透。”
“既然已经死了,我便先走了。”她说完,转眸便要走。
“江婵。”谢咫忍无可忍双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定在原地。
江婵一愣。
周围人流涌动,将他们困在正中间。
江婵神思逐渐从混沌到清明。
-
江婵看着先自己一步上了马车淡定坐着的谢咫,上车的动作一顿,她探出头,看到了自己马车后面紧跟着的他的车。
自己有车不坐,来我这做什么。
谢咫看她僵住,伸出手扶她。
江婵自己扒着门轻巧地坐了上来。
雇来的马夫在外头问:“娘子去哪里?”
江婵恍若不觉谢咫,应他:“回巷子去。”
马车开始行走。
江婵始终与谢咫保持着一定距离,目不斜视盯着对面的窗户。
分明那窗户上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好看的。
谢咫发现了,他轻轻笑笑。
这笑惊动了江婵,她幡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僵硬。
于是渐渐松懈下来,转眸看向谢咫,目中疑问。
“宫外事已了,此次娘子回宫,还以为会留下。”
“宫外还有未尽事,此时不便回宫。”江婵摇摇头。
谢咫垂眸看她,见她明显心不在焉。
“我有话想问娘子。”谢咫突然开口。
“谢大人请讲。”江婵说完,马上改口,“倘若大人还要问今日我为什么出现在刑场那恕我……”
“并非。”谢咫打断了她。
江婵眉头一缩,居然不是,那他为何?
见江婵迷惑不解,他收回目光,说出来的话却让江婵如坠冰窖:“我想问江娘子的过往。”
江婵缩在袖中的手骤然缩紧,甚至在沉默中有一刻失态。
就在瞳孔微放大的那一瞬间,她眼前先是滚过了万千场雪,而然理智回笼,她也只是扯嘴笑了一下:“我记得我与谢大人说过了。”
是,那本空白的簿子,他看过也问过,得出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江婵并不坦诚。
那日他从江执的书房出来便翻阅了刑司卷宗,里面言之凿凿记载了一场浑源十数年前,发生在冬天的大火,虽然后来说起火是因柴火堆积、用火不慎,可言语间不乏有‘畏罪自杀’的谴责。
只因那场大火前,朝中忽传原配及其女盗秘通南蛮的谣闻。
那时朝堂向南讨伐控制各省,正在杀赵氏,灭金地,打要道,通南蛮。
这样的火花一出,倘若不能控制,江执受牵连、仕途必毁。
就在这时,两人居然死在这么一场及时火里。
卷宗最后评道:“盖天有道,恶人自有天惩,而清白者累世长存。”
实则,对过去的事他并不打算深究,江执之妻之女究竟是怎么死的,刑司的卷宗上盖棺定论。
可让他在意的,是今晨哑女亲手交上来的一张状子。
那夜哑女刺杀他后,他无论如何审问她始终不肯吐露蛛丝马迹,直到太初不慎透露他并不是胡祥邹本人,胡祥邹已死的消息哑女才震惊无比,渐渐松动。
此时此刻,那张状子就在他的袖子里,泣泪泣血,里面通篇文字是对纵火者胡祥邹、江妞的谴责,以及猜测幕后主使胡妳的主控。
胡祥邹已不可考,胡妳更不会轻易承认,彷佛只剩下江妞,还好好坐在他面前。
可谢咫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江婵会是江妞。
“我要听真话。”谢咫斩钉截铁。
江婵从未听他如此疾言厉色。
她紧攥的手几乎要把自己掐伤,直着脖子与他对视的眼里情绪复杂。
谢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状书。
江婵机械地接了过来。
是一张血状,上面的字触目惊心。
“状告江妞、胡祥邹……”她喃喃读出那几个血红的字,也看到了最后的落笔。
哑女。
哑女是谁。江婵木木想。
整个状子以行云流水的文笔痛诉了多年前的那桩纵火案,时间、地点乃至于细节全然能对应上。
可知道当年之事的人,按理说都应该死透了。
江婵的心漏跳了一下。
“今晨天,有人来我衙上告状,告江娘子隐姓埋名掩藏身份,实则作恶多端,曾犯下杀人大罪。”谢咫语气平静。
江婵拿着状子的手微微颤抖。
“倘若圣天不责,无以平愤,世有亲情真理,伦法礼制,求得而诛之,无使猖孽违公。”果真字字泣血,她盯着上面那个‘诛’字,像是要戳出一个窟窿,而后轻轻的扯动了一下嘴角,宛若没有听到谢咫的话。
这张状子,写了江妞、胡祥邹,甚至对背后主谋胡妳亦有察觉,可却偏偏放过了江执,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
“我要见哑女。”江婵合上了状子。
彷佛又回到了她刚出宫那一日,也是以这样的口吻毫不犹豫问他,要去见沈辞。
可沈辞尚有缘由,这次是为何。
“给我一个理由。”谢咫问她。
江婵的心里很乱,可她克制着,使自己尽可能冷静下来。
是什么人能记得这么清楚却偏偏放过江执。
像是吞了一颗苦涩的果子。不知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谢咫。
隔了很久,她长舒了一口气:“状子上的事都是胡说八道的一面之词,难道大人真的相信么?”
她牢牢盯着谢咫。
“明日一早我会来接你。”
谢咫说完,卷起帘子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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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桌后,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人,轻轻扶过它空白的眼睛、口鼻,最后将它捧在手上。
她看了很久,调好的墨水都要干涸,她仍拼凑不出记忆里模糊的五官。
她丢了一段记忆。
醒来时已随流民到了京城,身无一物,连镇钱都弄丢了。
可明天,就是阿娘的祭日了。
她僵硬的手腕隐隐作痛,连带着胸口发闷。
忽门开了,她缓缓抬头,沈辞出现在门口。
他打开了一道小缝,院里的月光倾泻进来,顺着一直到桌上。
他看不见满地上揉皱的纸团和桌上被打翻的墨水弄脏的纸张,斑驳的衣袖和空白的面孔。